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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笔宏图 桃李翔天 | 沉痛悼念著名艺术家、教育家张洪祥先生

来源:山东艺术网 2020-01-06 15:03:01

2020年1月5日下午6时,著名油画家、艺术教育家,山东艺术学院教授张洪祥先生逝世,享年79岁。

张洪祥先生不仅是山东第一代油画家的杰出代表,同时也是山东美术教育界的重要奠基人之一,国家级优秀教学成果学术带头人,首批“山东省技术拔尖人才”……从艺60多年来,张洪祥先生潜心油画创作和教学,以严谨质朴的艺术语言创作了一大批反映我国革命历史和人民生活、具有鲜明时代性和个人风格的优秀作品,并培养了一大批在国内外享有盛誉、德艺双馨的油画大家。

2016年9月26日,“‘传承·发展’——张洪祥师生油画作品展”在济南市美术馆举办,《山东艺术》杂志有幸访谈了张洪祥先生,并将其内容以《妙笔宏图 桃李翔天——张洪祥访谈》一文刊登在《山东艺术》2016年第5期。现将原文转载,谨以此文沉痛悼念张洪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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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祥  

山东艺术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原美术系主任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中国油画学会理事

山东油画学会名誉主席

1941年 生于山东潍坊市;

1964年 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

1977年《节节胜利》参加庆祝建军50周年全国美展,作品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

1979年《斗霸》参加第五届全国美展(即庆祝建国30周年全国美展),获银奖,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1982年《村头》、《山乡薄暮》参加晋京山东风土人情油画展,《村头》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1984年《长街行》参加第六届全国美展,获铜奖,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1987年《心事》参加首届中国油画展,并赴日本东京参加中国油绘展,作品被东京美术馆收藏;

1988年《村姑》《晒太阳》《曲曲山路》赴日本、奥地利、加拿大展出,作品被中国文化部外联局收藏;油画《长街行》赴日本参加现代中国美术秀作展;同年10月被山东省委、省政府授予首批“山东省专业技术拔尖人才”称号;

1989年 作为主要参与人的“油画教学”项目被评为国家级优秀教学成果;

1991年《一个共产党员的自白》参加庆祝建党70周年全国美展;

1993年《沂山晚归》参加首届中国油画双年展;

1994年《十里蝉声》参加94’中国画、中国油画精品大展,获优秀奖;

1995年《大运河之子》参加第二届中国油画展,作品被新加坡“亚洲艺术家画廊”收藏;

1998年《茅峰夕照》参加98’国际美术年,中国山水、油画风景艺术大展;

2001年《山前小路》参加研究与超越——中国小幅油画展;

2003年《五月的清风》参加第三届中国油画展暨精品展;

2006年 应邀为中央军委一号接待大厅创作大型油画《迎客松》;

2009年 “张洪祥油画风景作品展”(山东省博物馆)

2010年《玫瑰色的晨辉》参加“研究与超越——第二届中国小幅油画展”

2012年“张洪祥长岛油画写生展”(潍坊市博物馆);

2013年《故乡的大河》参加"第五届齐鲁风情油画展";《九丈崖》参加第十届中国艺术节;《玫瑰色的晨辉》、《张夏镇的小石潭》参加“中国当代油画名家邀请展”。

出版个人画集《当代油画精品集——张洪祥》、《中国美术学院老一辈油画家——张洪祥作品集》、《张洪祥油画风景作品集》等,作品被收入国内外大型画册几十部。

妙笔宏图  桃李翔天

——张洪祥访谈

采访人:《山东艺术》之之、李文泺(以下简称

被采访人:张洪祥(以下简称

艺:您这次画展非常成功,祝贺您!画展我们看了,讲座我们也听了。

我有一个特别大的感触, 您画中的人物,表情都很生动,多数人脸上有种很圣洁、很慈善、很温暖的表情。您的风景画我也有这样的感觉,特别有诗意,不管是色调也好,构图也好。而您学生的作品有画人物的、也有画风景的,有些名气也很大,画得也很好。但是风格,题材,包括材料的变化非常大,与您的绘画语言大相径庭,这种区别是观念的?还是技法的?或者是其他?

张:这个画展主题是很明确的。主题是领导出的,要体现传承与发展。所谓传承就是像我们这样老一代的教师坚持的基本功要打好,艺术规律要掌握好,另外呢,就是要加强修养,要到生活中观察生活,表现生活。这就是我们老一代教师的教学思想。那个时代是85新潮之前,很单纯。像闫平、(王)克举、(徐)彦洲这个班,他们的思想也很单纯。老师怎么教,学生怎么学。另外,我当时担任了油画专业的学科带头人,专门在油画上教他们、辅导他们,应该说我到了自己的一份责任,他们也很幸福。他们是艺术学院第一届大学生,我从一年级跟到毕业。以后就是后面的班级。当时,我每天和学生一块儿进教室,一块儿出教室,有时候比学生还要晚一些,还要检查一下整个学生的绘画情况。我和艺术学院另一位老教师赵玉琢两个人很默契。他教素描,我教油画。一个共识:就是让学生“吃饱”,不能够误人子弟。一定要打下坚实基础。强调的就是三个基本功必须要过关,一个是素描,就是造型,一个是色彩,一个是透视。这三关过不了,你的艺术将来是没法发展的。今天的展览他们各种风格都有,但这“三关”都过了,基本功都很深的。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他们各自在寻找着自己的路子、自己的个性。所以有些我们看不懂、看不惯的,实际上水平还是蛮整齐的。像王沂东就是纯写实主义绘画,很严谨。属于法国安格尔古典主义写实绘画,画得很细。还有一些绘画是大笔头的,就是我这个系统的,直接用笔塑造,这也是一种写实绘画。还有表现主义,夸张的,像闫平、(张淳)大宝。还有一种,偏神秘主义的,观念艺术,理念艺术,像陶少波画的几个色块,很特殊,也因为他研究道家,一些道家思想的理念。这些一般人就很难看得懂。但是其中也有启发性的东西,有他思考的东西。尽管看不懂,还是可以感受到他做画面之外的文章,他把绘画和玄学一类的结合在一起。还有袁俐,她就是以漫画的形式作画,也很好看。但是整个来看,他们底子还是蛮厚的。

张洪祥 《北方的原野》 61×91cm 布面油画 2002年.jpg

张洪祥 《北方的原野》 61×91cm 布面油画 2002年

现在各种思潮的冲击比较厉害。有好的,也有鱼龙混杂的现象,这是必然的,这是社会发展必然会澄清的,所以现在看画的角度和当时不一样的,什么样的画都要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画很难符合所有人的要求。观众很容易接受的是我的那套东西,雅俗共赏的。专家看了不低,老百姓还能看懂。但是现在的学生不愿意走这条路,因为真正的写实绘画难度很大的。功夫不到家就要露怯的。现代绘画比较多样,可以避免一些。像王沂东的画,不管感不感人,从技法上是没有毛病的,无懈可击、头头是道,形体的关系,当然他是表现农村女孩的质朴的感觉。像徐彦洲,从美国回来,画狮子,他的画我很喜欢。原来他的写实功底很强的。在闫平他们这一届,写实功夫是很强的。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杨庆义。一开始画写实,在国外呆了一些年,充实了新的营养新的元素,理念上发生了很大变化。像画中两头狮子啃了一头羚羊,吃完之后两头狮子做爱去了。他要是不出国,不可能思考这些。在国外的土壤,艺术家高度自由,这样画含义挺深的,反映了世界万物的弱肉强食。另外一层是,再野性的东西也有爱。还有一幅画的马,草都没了,透过栅栏,把头伸出去啃外面的一点草,很感人,很有深度,很有冲击力、张力。

要谈教学,我是人物风景肖像都画,不是单一的。我一开始最拿手的是人物画,大场景的人物画。

张洪祥 《残阳如血》 61×91cm 布面油画 2005年.jpg

张洪祥 《残阳如血》 61×91cm 布面油画 2005年

艺:您为什么对大场面、大题材那么感兴趣?

张:我喜欢轰轰烈烈的东西。

上一次中央美院院长范迪安来,在一个关于大题材的会议上就讲到,张洪祥老师的历史题材画,不是领导派来的任务,是发自内心的激情创作出来的。

张洪祥 《残云•沟壑•原野》  70×110cm 布面油画 2008年.jpg

张洪祥 《残云•沟壑•原野》  70×110cm 布面油画 2008年

艺:这让我联想到绘画的功能,您是如何看待的?

张:绘画的功能也是有变化的。在那个时代,很简单,就是为人民服务、为政治服务。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讲得很明确,绘画必须表现生活、深入生活。85新潮之后就不一样了,除了社会功能还包括审美功能,就是说抽象绘画、意念性绘画,甚至制作性的绘画都出来了。这些虽然没有具体的功能,但有审美的功能,就复杂起来了。

再回到我的那个时代。我喜欢大场面、激动人的。因为我喜欢选难题,从小有这么个脾气,爱攻坚。《斗霸》《长街行》《村头》都是发自内心的。当时我看了《白毛女》《红旗谱》大型的歌舞剧,包括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等,内心一直有冲动,对地主恶霸压榨穷苦人民很愤怒。所以就总想着气势很大的斗恶霸地主的一个场面。

1979年,正好是建国30周年。我把自己的想法和当时的美术馆馆长及其他同志谈了,他们都很支持我。我就去沂南体验生活,画画必须体验生活。走访了当时土改的老干部,他们县长也都很支持。

我走访了一些土改的干部,他们讲了很多故事,很生动。得到了他们的热情支持,大队书记专门腾出来一个大屋,排好了模特表,从八十多岁的老大爷老大娘,中年妇女一直到小孩,谁来、什么时间来,很详细,一清二楚。那些农民特别淳朴,按时按点来。特别是那些老大娘,七八十岁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饱经风霜的形象也好。一面写生一面和他们聊天,感到沂蒙山人太好了,待人就像待自己家人一样,非常淳朴,那时有个沂蒙大嫂每天早晨都给我送小豆腐。在那里呆的感情很深,临走了小孩子抱着我腿哭着不让走。

我搜集形象的这个村,是沂南击毙张灵甫的地方。老百姓的形象很好,其中有个留着山羊胡的民兵英雄金维三,亲手杀死了二十多个鬼子,也会打拳。当时我给他写生,他已经七八十岁了,腰还倍儿直,还挎了一个步枪,是贺龙奖给他的,因为是民兵英雄。《斗霸》我把他画上去了。里面有好多马车夫、老佃农、要饭的,也有比较富裕一点的像阿庆嫂一样的,也有。整个形象比较丰富。我的想法就是要画出真正的农民形象,他们的个性。里面有很忍耐的低着头,也有愤怒的拿起凳子砸的,也有清朝遗老留长辫子的,人物个性有了设计。

画大场面不是把人堆上去就算了,要像导演一样,怎么安排人物。我这张画小草图勾画了几百张。怎么构图,疏密,怎么表现人物,什么个性,放什么地方。都需要深思熟虑。我画画很快,《斗霸》这张大画不到两个月,但是体验生活、构思要三个月。

人物一定要画活,就是外形要有特征,以形写神。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想什么的。比如《长街行》,革命烈士慷概赴死。这幅画虽然比《斗霸》小,也不容易。它包含了社会的各个阶层,不光是农民,还有那个时候的知识分子、产业工人、拉黄包车的、叫花子等各种人物。另外还有些买办阶层的,台阶上的那几个小人,他们对这个事件漠不关心、当笑话看的。但是穷苦的农民、知识分子是义愤填膺的,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幅画是我前后勾草图一百多幅,烈士带着镣铐走出来,当时感觉很悲壮,但是,总觉得缺少人情味。

张洪祥 《大运河的子孙》 100×146cm 布面油画 1995年.jpg

张洪祥 《大运河的子孙》 100×146cm 布面油画 1995年

艺:我听您讲座说,多了回头看的表情。

张:对,有时候也很巧。我逛街踩到一个人的脚,人家冲我笑一笑,“没关系”。我一下子找到钥匙了!为什么不让我的主要人物回眸一视呢?既慷慨赴死,又留恋群众。周围的群众、亲戚、朋友是可爱的,所以临走与大家告别的眼神是复杂的,透出人性的。旁边的人物刻画也很巧。音乐系的老师有很多,很支持,还有我招的学生,那年正好有个研修班, 全部都参与进来了,他们的班长做了回眸一笑的表情。还有我的老同学,雕塑系的池清泉教授,我说你试着给我找个产业工人的表情,他做得很像。

里面还有很多我的学生。里面有个叫花子,为了找到这个形象,我找了好多天,后来在济南火车站找到了一个很称心的。就成了后来画中傻乎乎地对革命不理解的叫花子。

要画张画,构图很重要。再就是人物的设置,这些都像一个导演,要发挥主动性,不能胡乱堆上一批人,那是不负责的。现在的一部分画大题材、长卷的,不大下功夫。从网上下载些就画上了,有些像下跳棋一样,一个个地摆上去。这不行的,要有情节的,哪些人是一团,哪些人是单挑。另外就是前面的人和远处的人怎么样通过空隙透进去。我画画都是地平线处在眼睛上面,不是通过俯视。他们一般为了省劲,刻画前面的人不挡住后面的人,都俯视。这样子一个一个摞上去,那是很容易画的。有些人画历史画,像是前面掘了一个坑似的,前面的人放在坑里,面后的人在上头,那是很容易的画的。但是都把人放在平地上,装进去还要画出各个层次来,比较有难度。所以我喜欢专门找难度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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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祥 《斗霸》 200×450cm 布面油画 1979年

艺:您的老师是谁?您是怎么学画的?

张:我从五六岁就喜欢画画,我的家乡是潍坊白浪河。《大运河之子》那张画既是画的大运河,也是画的我自己的生活。我小时候五六岁时就整天泡在河里面。

那就是我生活的感受。小学时七八岁,我的启蒙老师是山东潍坊的张建学老师,画国画的,跟了我们很长时间。后来我考上了潍坊二中,他也调到潍坊二中去了,又学了很长时间。由于他是画国画,我是喜欢西画,就买了一些当时国内还不多的哈丁的、俄罗斯画家的一些图片,自学。因为酷爱吧,所以进步也很快,达标也很快。当时我同时考的中央美院、浙江美院(中国美院前身),后来听说浙江美院回来一批留苏生,就选定了去浙美。

张洪祥 《果园小隅》 38×32cm 纸板油画 1980年_副本.jpg

张洪祥 《果园小隅》 38×32cm 纸板油画 1980年

艺:也就是说您当时对俄罗斯的绘画挺感兴趣的?

张:不光是对俄罗斯绘画感兴趣。

所谓的“苏派”这个提法不太合适,因为 “苏派”还是接受了西方的影响,像西班牙的委拉斯贵兹,荷兰的伦勃朗。像俄罗斯十九世纪的列宾、苏里科夫还是从那里接收过来的,然后形成了自己民族的东西。咱们和苏联关系不错的时候,苏联派了马克西莫夫来中国办油画班,像靳尚谊这些老先生都参加了。再就是咱们国家派了一批留苏生过去,他们在那里学的也不错,像全山石老师,萧峰先生,都是我的老师,也是留苏生中特别优秀的。特别是全山石先生,他的毕业证书拿的是红卡,据说是数十年很难出一个拿红卡在列宁格列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生。就是说咱们回家出去的学生水平很高,全老师在那里,很多俄罗斯画家对他很佩服。我从他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东西。还有萧峰老师等等吧,我从这些老师身上学到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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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祥 《艰苦岁月》 140×180cm 布面油画 1973年

艺:也就是说当时浙美的油画主要是受俄罗斯油画影响?

张:也不尽然。也有从欧洲回来的老教师,教法也很不一样。有的是噼里啪啦塑型,有的是让你柔柔地去画。我学习是有选择的:适合我自己的画法,所以很难说我学的是苏派。我不承认我是苏派的,因为我经常看委拉斯贵兹、伦勃朗的东西。所以说还是要根据自己的情况,怎样让自己的画更深刻,分量更重一些,油画多一些厚度。这些年我是这样一直走过来的。

最近许多年,视力不如以前了,再就是国家也一直提倡环保,保护大自然,我也热爱大自然,最近这几年画风景比较多。

风景画我比较喜欢出去写生。2012年,我跟着一个我的学生杨庆义教授,在长岛住了一个月。每天写生一张画,因为写生必须很快,慢了阳光瞬间就有很大变化,本来是顺光的,一慢就成逆光的了。亮的成暗的,暗的成亮的了,就不好进行了。所以写生要求速度极快,要求你敏捷。先把投影勾好了,身子一换位置就找不着了,赶快画,画慢了就没有了。阳光就不对了,有些都是在一个多小时内完成了。风景画有两种。一种是现场写生。一种是根据写生回来加工成大的创作了。这两种我都画。像《秋阳半照九丈崖》就是回来后,加上自己的回忆,自己的总结,经过主动地处理,色调根据自己的处理,像暗的黑山就要透明一些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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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祥 《静静的白马河》 80×55cm 布面油画 2007年

艺:还有一个问题,咱们山东有一个现象,像闫平、王克举在咱们山东刚刚有些成绩,就到了北京去了。其实这个现象,不光是在油画,国画界也有这样的现象。就是为什么我们这里留不住人?再就是,山东的油画水平在全国是居于一个什么的水平?您怎么看咱们中国的油画?

张:咱们实话实话。整个山东的油画,这是全国公认的功底好,名列前茅的。影响也很大,一个是1982年进京山东风土人情画展,那时候很多画受到中央美院等专家教授的高度评价。像宋齐鸣,也是我的学生,在崂山写生,两个西安美院的教授也在那里画画,他们不画了,就在那里看宋齐鸣画画。有他们就觉得山东艺术学院的老师就是高,这就说明我们的学生和老师就是水平就是高。功底扎实。像出去的克举、闫平,功底都是相当好的。我们培养的在山东的也有很多,为什么名气不如他们大呢,各种因素。北京毕竟是经济文化的中心,宣传啊各方面有它的优势。再就是有各种名家老先生,经过他们给你一指导、肯定,名气很快就上去了。咱们山东中青年这一块就没有这种优势。山东人比较内向,不大注意炒作自己。我本人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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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祥 《老桦树林》 73×100cm 布面油画 2009年

艺:您是太低调了。

张:因为我自己知道,叫大师也好,天才也好,不是你自封的,也不是别人给你吹捧上去的,还是要看你的作品。你的作品到了大师的程度,别人不叫大师你已经是大师了。再说大师,你的画画得一塌糊涂很幼稚,那还是笑话。所以我比较务实,画画一定要有真本事。

山东的绘画当前来讲,包括下下一代,一些青年学子的画已经画得很好了,现在只是没条件对他们进行宣传。本来这次画展好多学生还来参加的,因为场地等各种条件的限制,只能卡到这里了。

张洪祥 《秋阳半照九丈崖》138x180cm 布面油画 2016年.jpg

张洪祥 《秋阳半照九丈崖》138x180cm 布面油画 2016年

艺:您的这种绘画样式,在您的学生里面传承您的越来越少。写实主义绘画的前景是怎样的?

张:这方面有时我很矛盾。自从照相机诞生之后,有人说写实绘画就走向坟墓了。实际上不是,现在有些写实绘画还不是照片,是真实的生活。好的写实绘画就是这样,与照片有距离,照片没有经过主观处理,是客观的各种色、光出来的一种图像。写实绘画要经过大脑思考的,要赋予人的生命力。还是不一样的。

但是写实绘画面临着很大的问题,一个是各种思潮的冲击,好多年轻人认为写实绘画是过时了,再就是有些年轻人不愿意下这个功夫。写实绘画,我打个比方,就像梅兰芳的京剧,听起来非常婉转优美好听,唱的《贵妃醉酒》那么感人、动人。写实绘画也是这样,它很普通,人人看得懂,但是又及其不普通。它是平中见奇,你看着它画的是一个人物,但这里面要求很高,包括边线处理,哪里该虚,哪里该实,空间怎么走进去的,身体的律动,结构的准确,包括各个方面。所以广大年轻的学子就不大敢接触,有点害怕。所以某程度上呼吁一下,回归写实绘画、现实主义绘画,我觉得作为领导也好,老师也好,你们媒体也好,很有必要。咱不一定是这个提法,就是说要让画家作品能和观众沟通。起码你的画要让大学教授看得懂吧。我不是指的这次,有些画大学教授都看不懂,还谈什么绘画价值,总不能孤芳自赏。好的作品就要让观众了解画家,画家了解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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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祥 《秋雨》80×50cm 布面油画 1982年

艺:说到这儿,现在国内有一些现代派后现代派的油画被超出天价,您怎么看?

张:这些东西呢,根据个人的情况不同。像我,保持不加评论,不置可否。他们对于这些研究得很透,咱们一去评论就成外行话了。因为我是搞写实的,但是我自己不画这样的画。有一些画写实绘画的年轻画家也持这种态度。就是说看了他们的作品,有时候感动,有时候不感动。尽量地不加妄评。这样的东西就是看他们的发展,适应就发展,不适应就自身自灭。针对我们国情来说,现实主义绘画还是主流。习近平主席也提出来文艺是要延续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的精神,美术嘛,一定是要健康的,要给人带来美感的。至于它的社会功能,有教育功能,激发人的美感。作为油画呢,鉴赏的功能也还是很重要的。因为现在个人画个人的画,总体地搞研讨的还是很少。应该经常组织些研讨会,像你们就可以组织研讨会。组织画家讨论、切磋。

互相启发是很重要。我和张淳大宝,父子两个,我上了岁数反而从他的绘画中吸取了很大营养。他那种理念,他观察事物的方法,表现结构的方法,我没表现很明显,只不过我把它悄悄融在自己的画里面,也吸收了很多年轻人的想法。

因为时代在进步。你的画不能过于保守,还要发展。

张洪祥 《山前小路》 60×40cm 布面油画 2001年_副本.jpg

张洪祥 《山前小路》 60×40cm 布面油画 2001年

艺:最近这些年您没再进行大题材创作?

张:我很遗憾的事情,没有完成。三十年前就有这个想法:画一个古代历史画,杨贵妃被绞死在马嵬坡,以人物为中心。矛盾的冲突,帝王将相,各种大臣,各种兵器,杨贵妃死的时候,荔枝刚刚运到,情节很丰富,是张很好的画。其实杨贵妃是一个牺牲品,场面会非常恢弘,而且是个悲剧场面,那是最适合我画的。这些年因为教学的一些事情,但是我一直没忘记这个事。如果有可能,我身体允许,我还希望来完成,这个对我来说是个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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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祥 《十里蝉声》 43×64cm 布面油画 1990年

艺:您这样一说很吸引人。您今年多大岁数?

张:我今年连虚龄76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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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祥 《渔家造船厂》 60×90cm 布面油画 2012年

艺:李忻峰老师上课时曾说,上世纪九十年代见到您,您说您还在努力打基础,想等着80岁之后,画抽像。您现在76岁,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开始?

张:我这话还真不是说着玩的。我指的画抽象不一定是画抽象,要变法。到老年都有一个熟和生的过程,很多东西太熟了反而不行了,还要找个生的过程从头没有摸的过程和方法,这样你的画还能再提高一步、更开阔一些,像于老就是这样。我受于老的启发很大,他75岁了列了个二十年规划。他身体并不好,心脏不好。当听说他的二十年规划,我觉得很悬啊,二十年规划就到百岁了,结果真实现了。他96岁去世,整整二十年。而到了晚年,与早年还不一样,苍劲、沧桑、有劲、老辣!衰年变法。

画油画也是这样,像莫奈,到了晚年画的睡莲,不大靠眼睛了,就靠直觉,极其生动、天人合一, 不是刻意涂抹。所以画家到了晚年还是要寻求写更生的东西。钟寒先生中央美院教授就很注重这个东西,叫熟后生。这个生不是真生,出种新的东西,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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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祥 《张夏古桥》 60×80cm 布面油画 2012年

艺:也就是说技法很熟了,熟烂于心了。但是从表现形式、理念上又有新的突破。

张:对。表现形式、内涵上,处理画面大的结构上,会有些变化的。实际上我每天都在考虑,包括用什么材料。

有些老师是我的榜样。全山石老师,今年88岁了,还跟小伙子一样,照样画大画,游泳。想到他们也给自己带来了动力。也跟焦裕禄说的,小车不倒只管推,推到哪儿算哪儿吧。 

这次应该感谢省委宣传部、省文联、艺术学院领导的大力支持,依照“传承•发展”这个主题,确实梳理了一下山东油画的脉络,也提高了山东油画的地位,下一步就应该像潮水一样,还要继续冲击。山东油画还要搞各种各样的活动,前浪推后浪,各种形式的。搞写实的,还要让他们坚持写实主义绘画;搞流派的,让他们不是追风,而是画出他们真正的富有个性的时代绘画。这是咱们要追求的。

我现在慢慢年龄大了,有些活动不会一起参加了,但是我可以敲边鼓,鼓励一下,做做讲座,灌输些美术方面的知识,跟观众互动一下,提高观众对于艺术的鉴赏能力,为山东油画发展尽力。

感言于暮色苍茫之中

•洪祥自述•

作品的质朴、自然、内在、感人,一直是自己多年来在油画艺术上的追求。于此,我要求自己的绘画能本质、真实地反映人和自然。在我看来,真实即是向往之美。

就艺术风格而言,在当今百花争艳、张扬个性、艺术多元的时代,我赞同艺术家们各自保持自己的面貌和特色,各人沿着自己的艺术之路走向极致。对现代形式的优秀作品我不只是赞同,而且颇为喜欢。然而对我自己,在“八面来风”的大气候之中,在历经长时间的左右彷徨和近乎痛苦的反思、斟酌、自我搏斗之后,我确认,只有一条路是自己应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的,那就是有自己风格的现实主义绘画。这可能是自己的经历、性格使然。

实际上,早在6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我已经在实践和实现自己的这一想法。那些年,我的作品从体裁和内容上看,比较宽泛,我画了不少历史画、风俗画、人物肖像画,例如《斗霸》、《三军过后尽开颜》、《长街行》、《村头》、《女教师》等。在这些作品里,我努力把画中人物画得具有鲜明的个性和典型性,对此邵大箴先生在1984年评论第六届全国美展的文章(刊登于《美术》杂志)中,曾给予高度评价和肯定。

自上世纪90年代以后,我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风景画的创作。在我的油画风景展举办和油画风景作品集出版之际,我想同朋友和同志们拉拉自己与乡土、与大自然的情缘,也拉拉自己创作这些油画风景作品的前前后后。并没考虑我说的会否有什么学术价值,只是谈心而已。

我从小生长在白浪河边,同大自然结下了不解之缘。儿提时代,我同那些和我一样晒得黑黑的小伙伴们经常在河里游泳、抓鱼;在沙滩上翻跟头、做游戏;在草堆中捉蟋蟀、捕蚂蚱。清澈透底的河水、农家的村舍土墙、毛茸的草丛、伸延数里的杨柳林、变幻无常的云块,还有远方那青灰色的山岗等等,无一不让我神往。从六七岁开始我已迷上了画画,经常带着图画本边玩、边画。于此,画风景便成为我从小的最爱。应该说,儿时的这些生活和留下的记忆,对我以后的绘画起到了“先入为主”的作用。1995年创作的《大运河之子》,实际上是一种孩子时代生活的回忆。

1959年,我考进了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在美院,除课堂上认真去完成每一张素描和油画等作业之外,空余时间和假日里,我总是没忘了不断地画风景,并把在学院所学到的造型、色彩和表现空间的知识结合到自己的外光写生之中。画展和画册中“浙美老校园”那幅纸板小画,就是大学一年级时(当时我19岁)在校园对景写生的,从色彩的角度说这幅画,颇受赛洛夫的影响。回到山东之后,我先后在山东美术馆和山东艺术学院从事创作和执教工作的36年中,除主题性绘画,风景仍然是我之所爱,经常带学生或同画友一起到农村、山区、海边写生和收集创作素材。

上面说过,专事于油画风景创作是近些年的事,应该是从63岁退休之后。进入花甲之年的我,除带几个研究生之外,教学任务的担子轻了,各种社会活动也愈加少了,这种相对的清闲,恰恰给自己了一个更加自由的、充足的创作空间,使我得以在齐鲁大地到处游走。在几位热心朋友的帮助下,我跑了山东许许多多的地方,却很少去游览那些驰名中外的大山名川,因为家乡的海岸、山林、原野、村落和小溪始终使我陶醉,如同“重温少年梦”。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一种描绘、歌颂大自然的欲望和激情在胸中燃起而且愈烧愈烈,我几乎忘记自己已经是位老人了。然而,老当益壮,人老心未老,我觉得自己的劲还很足,精力还很充沛,一张接一张地画了起来。从作画心态和作画方式上说,我觉得比以前更加主动和更加自由、放松了,当然,这种轻松绝不同于不负责的放任和胡来。这里应该提及的是一些优秀的年轻艺术家们(包括我儿子张淳大宝),全新的艺术理念和创造精神让我振奋,激发起我还要在自己写实绘画中不断探索和进取的想法,一旦有了想法,便挥之不去。近年中,我做了很多梦,是自己在用新办法画画,有时,接连数次做同一个梦。在我生病不能在画架前直接作画的那段时间里,在病榻上,我试着凭记忆和想象,做类似速写样的素描画稿,一连画了十几本,足有数百幅。没想到这些发自胸中虚构的手稿,竟然成了我不少油画风景作品的构思原型。画展和画册中的《残阳如血》、《如镜的秋水》、《大雨一番洗清秋》、《秋月初升》、《新家一》、《新家二》等,均是根据这些虚构手稿创作出来的。我发现自己在画这些画时,好像被一种特殊的灵感支配着,又好像有种近似浪漫的激情在燃烧着自己,真是不亦乐乎。这些画,多是脱手而出、毫不犹豫、一气呵成的,多是在一天之内甚至几个小时就完成的,也就根本不存在“吸油问题”。此外,在绘画习惯上我自觉和不自觉地减少或克服了那种过于认真和穷追到底的认“死理儿”的惯性,而变得更加主动、随机和灵活,这就给自己的绘画增加了新的气息,使写意的成分更多了一些。在创作的过程中,自己还有心无心地摸索到了一些新的绘画方法,这让我想起了老子“顺其自然”、“无为而治”之说,颇有些新的感悟。我的新方法之一是来自对松节油的运用,按以往的习惯,在木炭起草并用定画液喷固之后,用松节油薄薄涂一层淡色,再用颜料厚画,可是松节油在直立的画面上难以控制的流淌,往往使得这层薄涂没有多大意义,于此问题中,我偶尔想到了拿油画颜料在有颗粒的麻布上干皴并同素描稿的木炭相融合的办法,结果取得了一种很少见过的生动效果,不待用颜料厚画,皴擦出的画面,感觉已经什么都有了,而且有种朴质和神秘之感, 由此我又想到了先师们的至理名言“从有法到无法”的内涵。实际上,这只是自己在绘制作品过程中的偶尔发现,究竟有无更多的价值,尚有待于继续探索实践。

绘画艺术中一些更深层的学术问题,诸如作品的精神性、视觉冲击力、变与不变的辩证等等,也是有一个不断开悟的过程。特别应该说的是,在自己艺术生涯中,有幸认识了博学资深的钟涵先生。钟先生的作品以及对我绘画发展的衷恳意见使我受益非浅,先生那种对艺术执着追求的精神,更是我要努力学习的。

内行的朋友们大多知道,以写实手法进行油画风景创作,应该说是比较艰难的,它要求画家必须在造型、色彩、构思、构图和把握空间、把握整体诸方面有足够的能力,同时,还要求画家有较全面的知识修养和创作激情与灵感。近些年,我在这些作品的创作过程中,几经反复,还经受了数年病痛的折磨,确实吃了不少苦头,然,另方面也为“劳而有获”倍感快乐。不少朋友,包括一些专业同行和非专业人士,见了我的画都说很喜欢,我并不以此而沾沾自喜,但令我欣慰的是,自已数年的努力,基本符合了自立的一个信条,这就是要求我的作品既能让普通百姓看得懂、产生共鸣,又能让专家学者喜爱和认同。

今天,68岁的我,一个被小青年们称之为爷爷的老人,于“苍茫暮色”之中,最真切的感受是:老矣,非老矣!想到许多老一辈艺术家,八九十岁了还在努力工作、创造,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说老了呢。“珍惜暮年的时光,多画出一些好画”,这权作是暮年之中,督促和鞭策自己的自我号令吧。

张洪祥

200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