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现实题材创作的难点与突破

来源:人民网 2019-10-21 14: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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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剧《重渡沟》剧照

作为编剧,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今年在上海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上,豫剧《重渡沟》继豫剧《焦裕禄》后再次获得文华大奖,很多朋友觉得我和我们的团队创造了奇迹。但这个“奇迹”其实是被“逼”出来的。不光是《重渡沟》,我的几个现实题材代表作,《焦裕禄》《村官李天成》等,可以说都是被“逼”出来的。开始接受任务时当然是压力、纠结,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甚至几乎崩溃,但最终却被“逼”出了突破,“逼”出了好戏。其间甘苦冷暖,思之感慨良多。

现实题材戏剧创作难,究竟难在哪里?

难在对现实生活矛盾的提炼和设置上抓不住点使不上劲;难在歌颂时代进步和表现时代矛盾的关系上把握不准;难在如何在庸常的工作生活里发现戏剧冲突的动机和诗意的闪光,感知人性(欲望、情感、意志)的炽热,聆听时代潮汐的涌动……

说到底,就是故事不好编。我们传统戏曲曾经名为“传奇”。看看那些经典名作,几乎都是表现人物命运的重大变故,如忠奸斗争、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等等。而现实题材面对的却多是和平岁月,日常工作。又要立足于歌颂,又不能太多暴露生活中的阴暗面,甚至还有真人真事的局限,要出好戏谈何容易?

究其实质,这就是从“宣传品”到“艺术品”的跨越之难,转化之难。这里既有领导管理等方面的问题,更有创作者自己的观念、功力和创作态度方面的问题。

我们各级领导感兴趣、下力气抓的现实题材戏,基本就是以崇高精神、英雄风采、道德楷模、时代号角、民族脊梁、社会良心等为题材的主旋律戏剧,因为这些戏有明确的宣传教育功能。“宣传教育”与“艺术审美”两者虽有相互融通的一面,但更多的却是矛盾与抵牾。即使是相互融通的一面,其实也是殊途同归,在实现途径和呈现样貌上是大相径庭的两个范畴。这个问题在理论上本来不是个问题,但在实践中却是个绕不过去的大问题。

这首先是对作者观念、眼光和功力的考验:你如何以自己独特的思考和发现,超越真人真事,在这类题材中挖掘出富有时代特质、人性魅力的矛盾冲突,编织出具有戏剧张力的人物命运故事?

在现实的采访中,往往很难发现真正有价值的戏剧冲突,都是非常琐碎平常的工作,让采访对象谈也谈不出来多少“料”。这就需要我们基于对时代生活的把握和理解,调动我们相关的生活感受和积累,把散碎的素材串联、熔铸、升华,进行典型性的提炼、联想和概括,化为舞台上扣人心弦的故事和人物的命运交响。

比如我们《重渡沟》中的主人公马海明,在开发重渡沟时面对的最突出的矛盾是群众滞后的观念意识和现实的资金困难。我们从这两个矛盾延伸发展,写到了乡村基层干部的心态和生态,如提拔、调动、“跑官”、干群关系等。“英模”都生活在凡尘俗世中,对世态人情的描摹是“英模戏”接地气、通人心的应有之意。

改革开放是我们时代的主题。作为党的基层干部,既要保持共产党员为人民利益奋斗、牺牲、奉献的精神,又要树立正确的市场观、发展观,利用“资本”,撬动市场,发展经济,以达到增进人民群众福祉的目的。由于“资本”的两面性和风险性,这对于干部而言是一个崭新的课题和空前的挑战。这里面有多少人性的诱惑与人格的博弈、坚守,有多少人格的陷落与沉沦?这是最典型最有料的令人深思长叹的当代中国故事,几乎每天都在我们的土地上发生。在《重渡沟》里,我们让主人公的命运和一个乡村的脱贫致富与旅游开发、招商引资形成了有机联系。吕二涛是根据生活真实虚构的人物。他与马海明是亲如兄弟的发小、好友,他作为资本方代表来与马海明谈判重渡沟的投资开发,双方的冲突、博弈和决裂就具有了比较强的戏剧性和浓厚的感情色彩,也折射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生活的特征。

《重渡沟》剧中有一个没有出场的人物——张县长。他是马海明最信赖的老领导,可是在马海明与吕二涛谈判最关键的时候,却支持了吕二涛,压制了马海明。为了与资本方达成出卖群众利益的协议,他甚至采取组织手段,把马海明调离了关键岗位。他是造成马海明人生“至暗时刻”的关键人物。马海明在风雪山路上悲怆徘徊,唱道:“我想哭,我不能哭,马海明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想笑,我笑不出,这一闷棍打得我痛彻骨!……到现在我咋走人生下一步?面前路却为何荆棘漫途?”一下子把戏推到了感情的高潮,让马海明的人格在戏剧矛盾的意外碰撞中显示出深度和力度。

张县长虽然不出场,却是《重渡沟》故事结构中的关键人物。这个人物曾遭到许多朋友的质疑,想让我拿掉这个人物。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支持吕二涛?是被贿赂收买,还是由于急功近利而放弃了原则?……在我的考虑里,这两种可能都有,这是中国当代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存在。但作为一个不出场的人物,没有必要一定给出明确结论。生活是复杂的,也永远是进行时的,就某一个节点来看,常常也是混沌的,这恐怕才是一种生活的真实状态。

这些情节设计,既依托于真人真事,又超越了真人真事,都使我们的主人公在一定程度上升华成了一个具有时代特质和人性温度的艺术典型。

为什么我们很多主旋律戏剧中的英雄形象不受人待见?就是不真实、不可信、不可爱,这是最要命的问题。我们往往不能从人性的基点出发来感受人物、刻画人物,而是从一些政治正确的概念出发,英雄人物开口就是脱离普通人性的激情和高调。这怎么能让人入心、感动?

什么样的人物才叫“有筋骨,有温度”?“有温度”说的就是人性的真实。你写的英雄人物可以有高的思想境界,但是作为人物形象,他的起点一定要低。就是要有与普通人相通的个人欲望、个人动机。只有起点低,才能使人信服其真实存在;只有起点低,才能为未来的精神升华留出充分的空间。英雄都是从凡夫俗子的起点上,在某种机缘、某种机遇中被激发而挺立起来的。面对命运处境的一次次选择,构成了他的戏剧行为,这就是我们戏剧艺术塑造人物形象的途径。

困境是激发人物精神升华的必需条件和催化剂。田汉、洪深谈到写戏的诀窍时说:“写戏等于挖个陷坑,然后看人物怎么往上爬,爬得上来是喜剧,爬不上来是悲剧。”施勒格尔说:“人性中的精神力量只有在困苦和斗争中才能充分证明自己的存在。”心灵的伟大随痛苦而增长,行动的伟大被困境所激发。这个困境可能是外在的对立力量,也可能是感情上的、道德选择上的困境。没有命运困境,就没有戏剧张力,就无法吸引人,也激发不出来人物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以及为走出困境的顽强意志和奋力一搏的戏剧动作。

往往是人的弱点才使人物显得真实可爱,才使戏跌宕起伏。没有缺点的人,有一个最大的、最要命的缺点就是缺乏人性温度、不真实。过分鲜明单一的英雄主题往往成为一览无余的简单乏味。好的文学或者戏剧作品在审美效果上往往要追求某种混沌感。感慨万千而又一言难尽,是一种高品位的审美感受,表现的是人生人性的真味。《重渡沟》中写主人公马海明在过去曾因盲目推广种烟叶给乡亲们造成了损失,让他“把终生的愧悔背负”。他的这种经历,在农村基层干部中有一定的代表性,这一笔虽然着墨不多,却使马海明的形象更真实、更可信,有了一种似乎可以触摸的质感。

作为一个剧作者,你的思想认识、人道情怀,你对时代生活和艺术的独立思考与发现,这是一部剧作能否成功、能否出新、能否突破的关键。越是任务戏,越需要你的独立思考与发现,这样才可能在创作中坚守艺术的维度,超越“任务”之上,实现思想和艺术上的突破,搞出吸引人、感动人、启迪人的好戏来。

(作者:姚金成,系国家一级编剧、河南省政府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