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城市文化视角下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表现内容探析

来源:《山东艺术》杂志 2022-05-20 13:59:35

近些年,随着济南城市化建设步伐的加快,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在数量和质量上均有了极大提升。在济南城市中,公众聚集活动的重要公共空间——广场、公园、轨道交通站点等,大都设计安放了壁画。如:泉城广场中部下沉广场处的大型浮雕壁画《泉城揽胜》,大明湖公园大型壁画《曾公画壁》,尤其是近几年,济南开通的三条轨道交通线路站点上安放的大量壁画,如《湖光山色》(3号线龙奥大厦站)、《国泰民安》(2号线王府庄站)、《百年路途》(2号线济南站北站)等等,大大扩展和提升了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的数量和整体艺术水平。日益涌现的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作品,不仅数量庞大,而且题材多样、材质各异。如何对它们进行审视、评价和研究,已成为摆在美术界和学界面前的一个重要课题。面对这一课题,传统的壁画研究视角和思路在解决上述问题时出现一些局限性。因为城市公共空间壁画已不同于中国传统的庙宇、道观、殿堂及墓室里的壁画,它是特定环境、场所中表现城市文化的视觉艺术,属于公共艺术和环境艺术的范畴。因此,开拓新的研究视角成为当下非常必要和有意义的事情。笔者在文中提出的城市文化视角,便是在此问题语境下作出的尝试和探索。

城市公共空间壁画研究与城市文化视角

城市是人们改造自然的基础上形成的聚居地,在改造过程中,自然因素被打上了深深的文化烙印。城市与文化之间关联密切,可以说,城市具有很强的文化性,它既是人类文化的产物,又是人类的文化的载体。在现代社会,人们在认识和评价一个城市时,越来越看重它的文化、景观和生态等方面。城市文化建设已成为提升城市知名度和综合竞争力的一个关键领域。

城市文化是一个很复杂的、具有多重文化内涵的概念,对其内涵,学界至今没有统一。一般来说,城市文化是相对于乡村文化而言的,它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上的城市文化包括城市的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狭义的城市文化仅指城市的精神文化,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习俗等。城市文化是城市的灵魂,对城市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有学者曾指出“文化代表着特定地域的身份和形象,是凝聚和激励该地域成员的重要力量,对该地域的全面发展振兴、全民素质的提高都具有极大的精神支撑和推动作用。”但城市文化的发展并未与城市的发展同步,普遍现实是快速城市化带来了城市特色与个性丧失的危机,各个现代城市之间都是相似的建筑形态和城市面貌。我们期望一个独具个性化的城市,但城市具有的满足人们基础物质生活需要的功能提醒我们,这不可能通过广泛的建筑风貌和城市面貌的改变来实现。可行的实践路径应是借助城市文化的建设,通过城市公共艺术和环境艺术等文化的力量去克服趋同化的危机,塑造城市的独特文化个性。因此,城市文化建设的一个重要方向应是提炼地域文脉,借助文化去创造不可重复的城市文化空间体验,打造区域标识,从而凸显城市个性和特色,增强人们对赖以生存的城市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实事求是地说,城市公共空间壁画就能满足上述要求。它作为表现和塑造城市文化的重要视觉载体,在城市文化建设中承载着重要使命。

1_副本.jpg

图1《湖光山色》(局部)潘鲁生 苗登宇 赵芳廷 刘文健

城市公共空间壁画是特定环境、场所中表现城市文化的视觉艺术,属于公共艺术和环境艺术的范畴。它是存在于现代城市公共空间中供大众共享的艺术形式,又是城市环境美学的重要组成内容,不仅对城市环境美化起着特殊作用,而且是呈现城市历史文化、人文传统的重要视觉载体。与古代传统壁画相比,其表现的内容更为丰富。除历史人物、历史故事、神话传说等题材以外,又能表现民俗风情、壮丽河山、经济科技、国家建设等等新的题材。城市公共空间壁画设计和建造的目的更多的是提升城市软实力,具体来说,它有着美化城市环境、反映城市人文精神、传达情感理念、提升城市文化品位、标识环境空间、促进旅游娱乐等文化性目的。很明显,其目的和功用更多地指向城市文化。因此,反过来,从其目的和功能出发,即从城市文化的角度上,而不是纯艺术审美的视角上来审视、评价和研究城市公共空间壁画,会更贴合其存在的原初功能意义。自然,视角的变化,也必然会带来关注内容、形式、评价标准等方面的变化。

城市公共空间壁画实质上是以市民作为公共空间的享用主体,以城市文化视角审视城市公共空间壁画时,就应重点关注壁画在提高公众审美修养,塑造城市形象,增强人们认同感和归属感等方面的功能。具体而言,既要看到对壁画作为公共艺术的一般性要求,又要看到对于壁画呈现城市自然人文景观时的特殊性要求。对前者,要求我们在审视和评价时要关注壁画的艺术性和公共性。在艺术性上,关注壁画艺术语言的美感能否给人以美的享受和熏陶;在公共性上,则关注壁画能否为社会公众服务,丰富提升公众的审美认知、审美享受,能否传达优秀传统文化、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能否对公众起到审美教育作用。对于后者,则要求侧重于壁画的内容方面,关注壁画在内容上能否反映出具体城市的自然特色、人文历史,能否体现城市独具特色的文化传统,如传说、风俗、名胜等,突出城市文化的个性和特色,让民众有自豪感和认同感。城市公共空间壁画一般性的要求,属于共性,不易体现地域特色,且传统壁画研究对此多有论述,故不再赘述。本文将从特殊性要求方面,具体审视济南城市文化视角下能观看到的内容,及对照这些内容来审视现有公共空间壁画在内容方面的特点和得失。

济南城市文化视角下的“观看”内容

城市之间的文化是有差异的,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文化特色。济南作为我国的历史文化名城,在自然山水、历史人文、民俗风情等方面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以城市文化视角来探析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的表现内容时,首先要明晰济南的城市文化特色,在此基础上,才方便确立审视的具体观察点。

从城市性质来看,济南是山东省省会、副省级市、济南都市圈核心城市,是山东省政治、经济、文化、科技、教育和金融中心,重要的交通枢纽。人们对城市性质的认知和理解,需要借助一定的视觉标识,这些视觉标识常体现为城市内具有高识别性的政治、金融、文化、科技、交通等地标建筑。济南城里汇聚的泉城广场、奥体中心、山东美术馆、山东博物馆、省会大剧院、济南西站等地标性建筑,标示出了济南在山东的中心地位。这些建筑,也成为构成济南城市文化的重要视觉符号。

从自然景观方面看,济南南依泰山山脉、北临黄河、城内多泉,泉水聚而为湖,湖中有荷,水边多柳,形成山、泉、湖、河、柳、荷、城并存的独特城市自然景观,有“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之誉。济南泉群众多,最负盛名的有72名泉,在国内城市中独一无二,有着“泉城”之美誉。济南城市文化特色之一便是在上述优美的自然景观基础之上形成的,要呈现济南的城市文化,上述自然景观元素不能忽略。

913629051_副本.jpg

图2《鹊华盛景》王力克 李洋 范少辉 梁瑞

从人文历史方面来说,济南具有悠久的历史文明,是齐、鲁文化汇聚融合之地,泉文化独具特色,名士文化源远流长。济南的历史悠久,属于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早在新石器时代,济南地区就有人类活动,距今4000多年的龙山文化遗存已闪耀人类文明的光辉,“舜耕历山”的传说更是确立了济南在华夏文明传承中的地域神圣性。此外,济南是齐鲁文化的汇聚融合之地,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济南的泉水被赋予各具情趣的名称或传说,连同名士围绕泉水吟咏的诗文,题写的泉名、碑文、楹联,形成了内涵丰富而鲜明的泉文化。济南历史文化名人众多,形成了济南的名人文化,唐代杜甫游览大明湖时曾写有“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诗句,是对济南多“名士”的概括。1904年济南自开商埠,成为国内第一个自开商埠的省会城市,开风气之先,为城市发展注入了更多商业元素。近代以来,济南还形成了鲜明的红色文化,共产主义运动的先驱王尽美、邓恩铭的革命事迹,纪念济南战役的解放阁,纪念革命烈士的英雄山等无不显示了济南在中国共产党革命史上的英雄城市形象。济南具有的悠久深厚的人文历史资源及近代以来的商埠文化、红色文化资源,构成了济南城市文化的内核。

以城市文化视角来审视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的内容,事实上就是以济南的城市文化视角来审视,那么,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在参与、表现和建设济南城市文化时,就需要以视觉的形式去反映、呈现和凸显:表征省会济南的地标性建筑、济南独特的自然景观,以及济南源远流长的齐鲁文化、泉文化、名士文化和近代以来的商埠文化、红色文化等历史文化资源。

济南城市文化视角下的公共空间壁画表现内容分析

以地标建筑来表现济南的省会性质和现代都市形象

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在内容表现上的一个趋势是越来越多的描绘现代城市文化、政治、金融等地标建筑,来凸显济南在山东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地位和省会性质,以及现代都市的形象。城市地标性建筑对塑造城市形象有重要作用,它是大众感知城市发展节奏,体验城市新面貌的参照物。借助城市地标,大众头脑中就会形成对一个城市的意象。地标建筑还具有城市象征意义,它可以象征城市的经济、文化、科技等发展的高度,象征城市的现代化、国际化,等等。大体而言,近些年来,济南城市公共空间的壁画创作与之前的一个很大不同,就是越来越关注到城市的地标建筑,常常把济南城市中新出现的文化、金融等地标建筑的形象纳入到壁画表现的重要内容,具体而言,泉城广场、奥体中心、山东美术馆、山东博物馆、省会大剧院、济南绿地普利中心等已被提炼成常用的符号元素。例如,2019年落成的济南轨道交通3号线龙奥大厦站壁画《湖光山色》(图1),画面的中景部分就大量使用了泉城广场、奥体中心、绿地普利中心、山东美术馆、山东博物馆等地标性建筑,凸显了济南城市的现代都市形象。此外,2号线济洛路站壁画《鹊华盛景》(图2)的中景部分是以带状平面展开的济南城,奥体中心、绿地普利中心等地标建筑也清晰可见。

从济南现有的公共空间壁画来看,与表现济南独特自然景观、人文历史的壁画的存量相比,借地标建筑来表现济南省会性质和现代都市形象的壁画数量偏少。对于这种现象,笔者结合国内大城市公共空间壁画发展情况认为,在主观上是壁画创作者有厚古薄今的倾向,在客观上是因为现代城市地标性建筑大都比较新,在时间线上限制了壁画创作者对它的取材。

以泉、湖、山、柳、荷等表现济南城市的优美自然景观

“泉城”是济南与国内外其他城市相比最独特的名片。以“泉”为核心的自然地理环境是济南城市文化个性——特别是泉文化生成的客观基础。济南城市公共空间中的一些壁画能紧紧抓住“泉”这一元素,以处于中心地位的泉水和山、柳、荷来呈现城市自然景观的独特个性。壁画创作者常常提取济南城中具有代表性的自然景观元素: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柳树、荷花等,在壁画中加以描绘,旨在表现诗句“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意境。3号线轨道交通站点大型壁画《湖光山色》,就使用了上述元素,以浩瀚开阔的大明湖为中心,周边辅以趵突泉、千佛山,湖岸柳荫深深、湖面荷花摇曳,画舫穿行,表现出了济南柳、荷、湖、山、泉融为一体的秀美景色。安置于泉城广场中部的浮雕壁画《泉城揽胜》,也主要围绕上述自然景观来表现泉城胜景,它将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三大名胜”与“四大泉系”等景观以多场面组合的构成手法,充分体现了济南“山、泉、湖、城、河”并存的自然特色。轨道交通2号线北园站壁画《荷佩风裳》,也是一幅运用济南自然景观元素展现济南城市优美自然景观的佳作,壁画以从大明湖北岸南望济南城的视角,描绘了铺满湖面的荷花,在风中摇曳,流翠飞红,远处则是如黛的南山,画出了“五月荷花半压塘,北风直送满城香”的意境。此外,英雄山文化市场内的大型青花瓷壁画《山水泉城》也属此类。

以舜、历史名人、商埠等表现济南市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城市公共空间壁画是城市地域环境文脉得以记忆和延续的物质载体,其题材常常选择具有地域色彩的标志性历史文化元素,借以彰显城市所蕴含的悠久而丰富的历史文化的内涵。济南地区是上古“龙山文化”的发祥地,传说中的大舜耕作之地,齐鲁文化融汇之地,历史悠久,名人辈出。近代以来,济南又自开商埠,商业得以快速发展,城市区域日益扩大,胶济铁路、津浦铁路开通交汇,又使济南成为重要的交通枢纽。新中国成立后,济南继续保持着山东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交通和科技中心地位。城市变迁中的诸多元素成为设计者取之不竭的素材库,如老建筑、老街区、护城河、漕船、铁路、商埠等。

3_副本.jpg

图3《百年路途》李震 蒋巍 马

舜的传说,是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表现的重要文化元素,有不少数量的壁画与此相关。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张一民创作的大型壁画《舜耕历山》,英雄山文化市场西门入口处的铜雕壁画《凤鸣历山》,济南轨道交通2号线凤凰路站的壁画《凤翔舜和》,都使用了舜与凤凰的文化元素。泉城广场北侧的济南护城河环城公园,护城河河道石壁上长度达70米的紫铜浮雕壁画《娥英水长》,表现了舜及娥皇、女英的传说。以历史文化名人元素设计的壁画,有代表性的是安置于泉城广场的《圣贤史迹图》、大明湖公园的《曾公画壁》以及轨道交通2号线鲍山站的《管鲍遗风》。《圣贤史迹图》坐落于泉城广场文化长廊,由14幅历史文化名人故事壁画组成,这些脍炙人口的故事画面反映出了悠久的齐鲁历史文脉。《曾公画壁》则表现了北宋著名诗人曾巩在济南任齐州知州时兴修水利、整顿治安、改革教育、奖励农耕等功绩及人民对他的感怀。《管鲍遗风》提取的是历史文化名人管仲和鲍叔牙,既表现了作为“朋友之交”典范的历史典故,也点出了此地曾作为鲍叔牙封邑之地的悠久历史。以近代济南商埠历史作为表现内容的是轨道交通2号线济南站北站的装置壁画《百年路途》(图3),它以老济南经典的街区景象和历史建筑影像作为壁画的背景,辅以前景中的邮筒、路灯、信号灯等符号化元素来呈现城市故事,隐喻出充满岁月感的城市变迁史,重现了老济南的城市记忆。

以民间艺术、市井、民居等元素表现济南市的风土民俗

文化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地域性也体现于风土民俗之中。不同地域中的城市文化也因为风土民俗具有了自身的文化底色,这本应是不同城市文化凸显自己特色的重要内容。但现实是,现代都市特别是大城市,不同地域人群的汇聚流散,正在冲淡和稀释着城市独有的风土民俗。济南作为齐鲁地域的大城市,也面临这种状况。解决这一问题的一个思路,是通过对以风土民俗为代表的城市文化内容进行有意识的建构和传承。

4_副本.jpg

图4《国泰民安》赵芳廷

从这一视角看,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的创作者已经在通过提取城市的风土民俗,如民间艺术、市井、民居、生活场景等元素来设计制作壁画,接续老城市的文化记忆。济南地铁2号线王府庄站的大型壁画《国泰民安》(图4),在此方面作出了有益尝试,画面近景表现了热闹的王府大集市场景,集市上花鸟、蔬果、文玩、民俗、小吃应有尽有,远景则为济南老城区的历史建筑和景观,展现了泉城的文化特色。这些民俗风情,成功地勾起了一些土生土长的老济南人的童年回忆。另外,轨道交通3号线丁家庄站的壁画《泉畔人家》也是表现济南独特民俗风情的作品。

城市公共空间壁画在装饰和美化环境的同时,通过其表现的内容来建构城市文化已凸显为一项重要功能。在这一背景下,以城市文化视角来反观城市公共空间壁画的表现内容,就具有了合理性和必要性。明晰济南的城市文化的基本内涵及视觉呈现元素,有助于我们分析和观察济南城市公共空间壁画表现内容在建构城市文化时的成功与不足。近些年,济南新创的城市公共空间壁画,特别是轨道交通站点的一些壁画,建构济南城市文化的目的非常明显。它们通过采用城市地标建筑,泉、湖、山、柳、荷,舜的传说、历史名人、商埠文化,以及民艺、市井、民居等元素,为观者建构了一个多层次的、立体的城市文化形象:一个有着深厚历史底蕴,独特地域民俗,年轻富有活力,山泉湖城融合,以及作为山东省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城市形象。

(作者张莉莉系德州学院美术学院教师,作者阴晓雪系德州学院美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