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乔羽:思想的懒汉成不了艺术巨匠

来源:中国文化报 2022-06-21 11:38:24

凡是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具有一定高度的思想家,思想的懒汉不能成为艺术的巨匠。

乔羽的歌词作品,很多是遵命之作,但他绝不走空喊口号的道路,不论什么时候,都要表达这个时代人民大众心底最美好的感情。“写歌的诀窍就是你写这个歌时,你得找到这个歌所能涵盖的大多数人共同的情感和愿望,你必须符合这个,不管写什么歌都是这样。”乔羽说。

1.jpg

一双深邃的小眼睛,闪烁着机智与精妙之光;一口舒缓浓重的济宁乡音,传递着机敏幽默的哲思妙语……著名词作家乔羽总是给人留下洞彻人情世故的智者形象。乔羽因歌而名。在他的笔下,跳跃着优美抒情的诗句,一旦插上音乐的翅膀,就会飞进千家万户,被人们久久传唱。乔羽艺术生涯60年,创作了《我的祖国》、《让我们荡起双桨》、《思念》、《人说山西好风光》、《难忘今宵》、《爱我中华》等上千首歌词,被誉为“词坛泰斗”。他说,如果他是成功者,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写成功的,这要付出心血。凡是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具有一定高度的思想家,思想的懒汉不能成为艺术的巨匠。

“写歌的诀窍就是你写这个歌时,你得找到这个歌所能涵盖的大多数人共同的情感和愿望。”

歌词最容易写,最不容易写好,这是乔羽几十年歌词创作的体会。他说,每首歌的背后都应该有一个故事,纯粹抒情,也不太能够保留下来。

1954年,北京,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我国第一部反映新中国少年儿童幸福生活的故事影片《祖国的花朵》正在拍摄,导演约请乔羽撰写该片的主题歌词。一连几天,乔羽也没有找到满意的词句。这日,他与恋人佟琦到北海公园划船游玩,眼前一船活泼可爱的孩子悠然划着桨向他们划来,驶进乔羽被深深触动的内心,化入乔羽轻快的笔端:“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让我们荡起双桨》取得了很大成功,至今被传唱了60多年。

1956年,长春,一个稻花飘香的季节,导演沙蒙约请乔羽为影片《上甘岭》创作歌词。沙蒙给乔羽丢下一句话:“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只希望将来这部片子没人看了,这首歌还有人唱。”乔羽要来样片,翻来覆去地观看,两个星期,没写出一个字来。一场大雨过后的一个深夜,乔羽的眼前流动着一条弥漫着稻香的宽广大河。“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这条大河好像就在很多人家乡的家门口,引起听众强烈的情感共鸣。《我的祖国》家喻户晓,也是一唱几十年。

2.jpg

上世纪50年代,是乔羽歌词艺术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这时新中国成立不久,人们都憧憬着未来美好的生活,乔羽的歌词也充满了“历史的喜悦”之情。

“文革”十年,中国文艺百花凋零,乔羽鲜有作品问世。当历史进入改革开放后的80年代,乔羽又迎来了他歌词创作的第二个高峰期。那一首首歌词诞生的背后,同样有着一个个令人回味的故事。

1984年,春节前夕,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总导演黄一鹤夜晚急匆匆地来找乔羽,要他马上写一首春节晚会结束时演唱的歌词:“我坐在这里等,写好就拿走!”惊愕的乔羽请黄导先回去,答应早上5点交稿。他想,大年三十阖家团圆,举国欢庆,多么值得纪念和令人难忘。于是,他在一张纸上写下了“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难忘今宵》在凌晨中只用一两个小时就完成了,是乔羽写得最快的一首歌词,很短的几句话,却借助了乔羽几十年的写作功力。这首歌又是被传唱了20余年。

乔羽的歌词作品,很多是遵命之作,但他绝不走空喊口号的道路,不论什么时候,都要表达这个时代人民大众心底最美好的感情。“写歌的诀窍就是你写这个歌时,你得找到这个歌所能涵盖的大多数人共同的情感和愿望,你必须符合这个,不管写什么歌都是这样。”乔羽说。

“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几乎没有什么不可以进入歌词这个艺术领域的。这就要看你的功力——思想功力、生活功力、艺术功力。寥寥百字间,任你纵横驰骋,谈何容易!”

翻开《乔羽文集——诗词卷》,映入眼帘的《无名者之歌》、《行路者之歌》、《排球队员之歌》、《青少年之歌》、《说刘邦》、《说雍正》、《说聊斋》、《说北京》、《说围棋》等上千首诗词涉猎广泛,很多歌词大家都耳熟能详。

乔羽说:“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几乎没有什么不可以进入歌词这个艺术领域的。这就要看你的功力——思想功力、生活功力、艺术功力。寥寥百字间,任你纵横驰骋,谈何容易!”有一首歌词他写了20多年,这就是那首人们非常喜爱的《思念》。

1962年初夏的一天,乔羽打开卧室的窗子,一只金黄色蝴蝶扑闪着轻盈的翅膀飞了进来。乔羽看着蝴蝶在屋内翩翩起舞,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这个小精灵又飞出窗外,消失在田野间。一种亲切而圣洁的情感萦绕在他的心头,敲击着他的写作灵感。这种不期而遇又怅然若失的情感,乔羽曾多次尝试用歌词表达出来,如写过《埋藏在寂静中》、《风华》、《金色的小月亮》等等,然而,他总不满意,大多没有谱曲。直到1987年,那只金黄色蝴蝶才幻化成灵动文思,乔羽最终完成了打动人心的《思念》。“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做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歌词所表达的深沉感情,常常引得有人追问乔羽那只蝴蝶是谁?乔羽回答,是内心深处极为珍贵、又极其让人眷恋的一种感情,可能是爱情,也可能是友情。如果说是爱情,应该是爱情中的爱情,最纯的爱情;如果说是友谊,也是友谊中的友谊。人的一生中,总有这种内心深处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

《思念》虽然酝酿了25年,最终得以完成,而在乔羽的艺术创作中,也有未写成的作品。1989年春天,乔羽因病住院,曲艺演唱家王玉兰来病房探视,要乔羽为她演唱的含灯大鼓写一段新的鼓词。乔羽看过含灯梅花大鼓的演出,唱腔婉转,烛影摇曳,颇有一些异样的情趣。乔羽为王玉兰写就了鼓词《梅花的故事》。演出后,大鼓界认为很新鲜,魏喜奎、骆玉笙两位著名曲艺演唱家也请乔羽为她们各写一段。然而,乔羽说他辜负了她们的好意,魏喜奎、骆玉笙相继离世,他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历史是一个古怪老头,它要留下的谁也无法赶走,它要送走的谁也无法挽留。我把争论赋予古往今来的过客,我把豪情献给风涛万里的船夫。”

在很多人眼里,好像名人大家出口成章,落笔生花,词赋诗文,一挥而就,轻松得全不费力气。对此,乔羽说,哪有这回事?他最怕听到的话就是让他写歌。他写歌很慢,有的歌,答应人家半年多了,还是写不出来,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他要写歌,从来不敢随便写几句,必须得有凝练的思想、升华的感情和打动人心的语言。

“一个作者为了写好自己的作品,除了加强创作实践,也应该甚至必须提高理论修养,把感性认识上升为理性认识,又有什么不好呢?思想的懒汉不能成为艺术的巨匠,文学大师通常都是通人。”乔羽在言谈中,在文章中,时常会表达出他对艺术创作的理性思考。他主张作者要注重生活积累,特别要提高思想、文化素养,用文化武装起来,拥有十八般兵器,才有望写出好东西。

著名作家苏叔阳曾说,认识乔羽是件幸事,因为你可以从他的言谈中获得很多你从未想到过要获得的知识。从他那儿你会领悟,原来知识真的如海洋一样深广,许多原本不曾经意的东西,原来有那么多学问;本以为已经知道的东西,却原来只是识其皮毛,而未真正登堂入室。如乔羽般那么广博的杂学者真是不多哉不多也。

乔羽人生一大乐趣就是读书,他说,这辈子身无大技艺,书是读了不少。他的藏书有七八千册,大部分都读过。古代汉语、哲学、文学、艺术……他的涉猎范围很广,连讲化学的《元素的故事》、数学家华罗庚的《堆垒学》也买来阅读。《堆垒学》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喜欢翻翻,其中原因,他这个书虫自己也讲不清楚。读书,已成为乔羽的一种休闲方式、生活习惯。

乔羽性格率真。在国内文化艺术界、众多歌迷中,乔羽被称为“乔老爷”。不仅是因为他的音容笑貌酷似电影《乔老爷上轿》的剧中人物,还因为他如著名作家王蒙形容的那样:“无论什么时候老有那么一种笑眯眯,美滋滋,不愠不火,胸有成竹,乃至高高在上,却又以文会友,最重斯文的‘老爷’劲儿。”王蒙还有例证,乔老爷呷着“酒鬼”,笑眯眯地,不无得意地问他:“你说没有对不上的对子,那么,10多年前我给你出的对子上联‘慢车慢,站站站’,你对上了吗?”

乔羽常常给人留下生动的印象,他的艺术生涯也是五颜六色。他的作品不仅有诗词,还有歌剧《刘三姐》、话剧《杨开慧》、儿童剧《果园姐妹》、电影《红孩子》等剧本,以及72篇长短各异的散文。他还是舞蹈史诗《东方红》和《中国革命之歌》的主创之一,曾在中国歌剧舞剧院担任6年副院长、7年正院长。

尽管已经收获了累累硕果,但在相濡以沫多年的老伴儿眼中,他的才华并未真正发挥出来。她认为乔羽应该能够写出很好的像歌剧等更大的戏剧作品。对此,今年已经80岁进入耄耋之年的乔羽心态已是“百年心事归平淡”。他说:“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历史是一个古怪老头,它要留下的谁也无法赶走,它要送走的谁也无法挽留。我把争论赋予古往今来的过客,我把豪情献给风涛万里的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