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武磊 来源:《中国篆刻》杂志 2022-04-10 10:25:43


此情可待成追忆
——怀念我的老师王善杰先生
□ 武磊
王善杰字效雁,号老善,六十之后,所作多署善翁,祖籍山东平度,1946年生于青岛,幼受庭训,先后师从篆刻家苏白先生,国画家梁天柱先生。1984年经画家乍启典先生推荐至滨州市文化馆工作。生前为山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滨州市美术家、书法家协会顾问,滨州火天印社社长。
作品曾在中国画研究院、中国美术馆、中国书画博览会展出,并在《文艺报》《中国书画报》《书法导报》《羲之书画报》等报刊发表。主编有《孙子兵法印谱》《论语印谱》《心经印谱》《苏白印集》等。
晨起刻完印,颇有所得,兴奋不已,习惯性拿出手机拍照想着发给善翁师请他点评,猛然间才意识到老师已离我而去快一年了,眼泪不自禁地流了下来,老师在脑海中的形象愈发鲜活,似乎还在身边一般。
我的老师王善杰先生,字效雁,号老善,六十之后,所作多署善翁,祖籍山东平度,1946年生于青岛,先生幼受庭训,先后师从篆刻家苏白先生,国画家梁天柱先生,在两位先贤巨匠的悉心教授下,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
我自幼喜爱篆刻,2002年在画家孔伟先生的介绍下,拜入恩师门下。我至今还记得那是2002年初夏的一个下午,学印无门的我拿着自己的习作拜访画家孔伟先生。孔伟先生看过我刻的印后说:“这个我可指导不了,我给你介绍个老师吧”。遂找出了老师的电话一番联系。老师说下班之后过来,大概到了5点左右,老师如约而至到了孔伟先生的办公室。他衣着朴素,布鞋短袖,面容慈祥,谈吐之间透着儒雅与和善,让人不自觉地有种亲近感。甫一落座,孔伟先生拿出我的习作给老师说“你看一下”。老师接过仔细看了看,问:“谁刻的?学的邓散木先生,还不错啊!”孔伟老师指着我说:“这个小伙子刻的,他自己学刻印,让我看看,我又不懂,就想到你了”。遂给我和老师做了介绍。我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市里鼎鼎大名的篆刻家王善杰先生,我国著名篆刻家苏白先生的得意弟子。老师当时对我说:“初学刻印,还是应从古玺汉印入手好,流派印不宜过早接触”。言下之意初学应以传统基础为主,不宜从流派印入手。因时间关系,这次见面没能长谈,晚上吃过饭就各自回去了。

过了几天,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有时间吗?如果方便到我家里来一趟”。我如约去了老师家中,那时老师家住滨州市第二棉纺织厂宿舍,房间仅仅50多个平方,狭小而逼仄的室内挂满了书画,多是老师自己的作品。落座之后,老师拿出一本拓好的印谱册子说“这是我早年所刻的古玺汉印,你参考一下,不足为训”并给我讲了篆刻的渊源等基本的常识,使我茅塞顿开,如同小舟驶入了大海,顿时感受到深邃与波澜壮阔!原来篆刻有这么多门道,不仅仅是“刻戳子”……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过去了,我不得不起身与老师作别。老师说“你有时间来就行,刻了印带来我看看”。从那以后,我就能经常登门请教于先生了。
老师的篆刻,最早问学于青岛名家王梦凡先生,1967年经兄长及同学王百华的介绍,拜入苏白先生门下,成为不三不四楼弟子。苏白先生是印坛前辈邓散木先生的学生,散木先生生前曾说“我的学生遍及大江南北,但是学得最好的,只有青岛的苏白和天津的华非”。苏白先生在1983年《书法》杂志承办的全国首届篆刻展中拔得头筹,方去疾先生称其为“山东印学第一人”。其篆刻成就在齐鲁大地迄今无人能出其右。老师在苏白先生的精心指导下,深刻领悟篆刻艺术真谛,并能融会贯通,将自己独特的金文篆籀书法笔意浓缩进方寸之内,达到了刀笔如一,浑然天成的境界,并逐渐形成了自己雄强刚健,朴茂大气的艺术面貌,作品既有惊悚峭绝之气,又有调宕娴雅之容,探妙测深,尽得形势。

我跟随老师学印之后,老师教我从古玺汉印入手。老师常对我讲,篆刻艺术要想取得长足的进步,还是得到秦汉的大山里熔炼,随便撷取一叶就会受用终生。在老师的悉心指导下,我先后临摹了古玺汉印300余方,并参考古玺汉印进行了大量创作。老师在日记中写道:“武磊近时刻印大有进步,颇得古玺神气也。”关爱之情流露于笔端。及至有了一点基础,老师又指导我对明清民国的流派印做了系统的研读,老师常讲“初研流派印尽量不要学得过深,做一下了解即可,要知其然也应知其所以然,明清民国以来的东西并不都是好的”;“吴昌硕的印胜在写意,但他的写意很大程度上都是以工稳的方法做出来的”“黄牧甫冲切并用,以冲刀见长,是典型的写意刀法”“齐白石篆刻篆法独到,辅以单刀,面貌独强,但初学不宜从齐白石入手,所谓一入齐门深似海”……老师的真知灼见对我而言,犹如大海航行的灯塔,指明了方向。有一段时间,我对老师的作品多有临摹,亦步亦趋。老师见过后对我说:“我的作品还是不学的好,你可以直接学苏白先生,取法要高,我差的太远了”。并将珍藏的多册苏白先生原拓印谱让我带回学习,我知道这是老师的谦虚之言,老师是期望我于篆刻艺术有更高的发展。在老师的指导下,我对苏白先生作品做了较为深入的学习,前后摹刻创作了几十方具有苏白先生风格面貌的作品,老师看后极为欣喜,说“你这条路算是走对了”。
2013年,在苏白先生去世30周年之际,老师自筹资金10万余元为苏白先生出版了《苏白印集》一书,并与师叔刘一闻先生共同在青岛为苏白先生举办新书发布及艺术研讨会。我和李月中师弟随同老师同赴青岛,拜谒苏白先生旧居并在太师母孙蕴才先生处亲聆教诲。归来以后,我向老师提出可否拓一下苏白先生的印作“遇事始知闻道晚,抱疴方悔养生疏”以资学习参研。老师欣然同意允我带回原印钤拓,并为我而题“此印英心吾师所刊,忽忽已三十八年矣,苏师印艺已臻化境,刀行篆出,浑穆天成,悟篆刻三昧者也,武磊棣索拓以资学习,今夏同赴琴岛拜谒师居,回滨后用功愈勤,叹当今艺坛之纷扰,喜有有志于艺者之笃诚……”期望鼓励之意跃然纸上。印社集体创作的《论语印谱》出版后,老师评价说:“武磊之作品极得苏白先生神韵”。并多次在朋友同道面前夸奖我的印作。我深知以我的水平距离篆刻艺术的庙堂尚远,实在是担不起老师的赞誉。及至2019年,老师已抱病在身,深居简出之中,依然对我日常的篆刻学习创作予以指导。他讲:“你的作品现在已经有了点自己的面目,要多刻,要有量,不要怕出错”。拳拳之情,殷殷之盼溢于言表。

我随老师学印近二十年,从一个篆刻艺术的爱好者门外汉,到现在能初步知晓篆刻艺术的门径,这一切都离不开老师的指导教诲,老师于我如高山一般的存在,激励我不断的向上攀登。
于篆刻之外老师精研书画,享有盛誉,老师的书法扎根于金文古籀,猎碣摩崖,并揉入两汉碑刻之雄浑壮阔,又从近人吴昌硕,来楚生诸先贤中广采博取,以屈铁般的笔墨线条书写,骨气深隐,落笔劲而结体庄和,行墨涩而取势排宕,具有强大的视觉冲击力,最终形成了自己沉雄厚重,大开大阖,自然率意的书法面目。老师的绘画远溯宋元,于石涛、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取法尤多,又得国画名家梁天柱先生亲炙,天柱先生的艺术取法宾翁,及至退休写生敦煌之后,衰年变法,面目为之大变,彩墨浑然,独成一家。老师师之而不泥,以金文篆籀笔法为骨,淋漓点线为表,辅之以重彩,巧妙用水,所为画作混融通透,明丽纯粹,意蕴深远,展现出独特的个人绘画风格。2001年老师太行山写生归来后,创作激情如火山般迸发,独创了“扇羽皴”法表现太行山脉层峦叠翠,高大巍峨之境。老师在其作品《太行雨后》中题到“辛巳夏初余至太行林虑山仙峡谷写生,得稿多帧,归后新法自笔端如泉之喷涌,不知识者以为然否”?老师的画作读后,总让人有种精神大振,耳目一新之感。2015年老师为我精心创作册页一本,其中有一帧《黄河之水天上来》,浊浪排空,扑面而来之势令人叹为观之,犹如《二十四诗品·豪放》所言“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著名作家李长英先生在老师的评论中写道:“他的作品不追求画面的写实而注重意蕴的充分体现,不追求笔墨技法的无穷变化而求取被表现事物的内在精神,因而同一幅画中有细腻的笔触也有高度的抽象;有大胆的夸张也有写意的变形;有简洁的描绘也有繁复的重叠”。老师的作品得到了同道中人,社会群众的极大认可,很多藏有老师作品的人都极为珍重。在老师去世之后,当地的书画市场上竟然到了一画难求的地步。
1968年老师于青岛纺校毕业来到贫穷落后的鲁北惠民地区纺织厂(现山东省滨州市)支援小三线建设。1984年经著名画家乍启典先生推荐调入市文化馆工作。1989年,老师与王春江、陈杰、李亮、乍献德、李庆昌、赵苦石等人共同发起成立了火天印社并担任社长。印社的成立极大的促进了鲁北地区的篆刻艺术发展。在老师的带动下,印社先后创作了《孙子兵法印谱》《论语印谱》《心经印谱》等作品,多次参加全国印社社团活动并取得不俗的成绩。著名诗人、文艺评论家王长征先生在《心经印谱》序中写道“王善杰先生以香象渡河之气魄,率领火天印社同仁同心同德,操刀于心经的篆刻工程,他们心往一处,技发于道,纵横捭阖,各显其能。历岁月沧桑,经春秋风雨,如烟熏火燎,虫蛀风蚀,刀砍斧劈,在石头上完成了对这部伟大经典的铭记,在岁月深处响起金石的嘎嘎之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老师近乎是以一己之力引领促进了当地篆刻艺术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进步。印社成立之后在老师的带领下热心于公益事业,先后多次组织赈灾义卖,所得悉数捐予灾区及危困群众。每当得知需要帮助之事,老师总是个人出资以印社之名予以帮助。要知道老师和师母也仅仅是靠着微薄的工资度日的,乐善好施扶危济困的善举受到了广泛赞誉,无私回报不求索取的赤子情怀令人敬佩。

2020年夏天老师病重住院,我去医院看望,老师对我说“你这么忙,还来干什么,先干好工作!”闲谈之际又说“生死的事我已看透,唯独这里(胸口)疼得厉害”。之后又对我说:“你教两个学生吧,篆刻艺术还要进一步钻研下去”。我听后强抑心头的难过,说:“老师,我自己还是学生跟您还没学够呢,教不了学生”……老师于国庆节前一天出院,国庆节期间我去家中探望,尚能卧床交谈,孰料竟在几日后驾鹤西去!
转眼之间,老师已经离开我们快一年了,这300多天的日夜里,老师的音容笑貌不时地浮现在眼前,就如还在我们身边一样,老师啊,我多想还在您的身边听您的教诲,听您讲艺苑掌故,听您讲分朱布白,看您挥笔作画,濡墨为书!
敬爱的老师,愿您在天国安好!愿天堂没有病痛!
2021年8月于憨石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