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逄春阶 来源:大众日报 2022-06-17 09:41:03
“如胶似漆”,多形容情感的黏度;“漆黑”,是说黑的程度。这俩词儿,是乔十光先生点化我的。他说,这里的“漆”,不是合成的化学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大漆。每见一次,我就请教一次,总觉得有大把的时间跟乔老相逢。他就像一座山,摆在那儿,微醺的时候,爱攀登上去采一朵花儿欣赏。这几年,我漫不经心地研究着、靠近着乔老。却不料,6曰9日下午3:30,85岁的乔老悄然在北京病逝。我给他写的传记还没完工,闻听噩耗,很是伤感。
清华大学发布的讣告这样介绍乔老:“著名艺术教育家、杰出漆画艺术家、中国现代漆画一代开拓者”。评价很中肯,过去,我忽略了“艺术教育家”这一角色。乔老首先是教育家,然后才是漆画艺术家。他经历了漆艺从民间转移到高校的整个过程。他编写了高等艺术教育“九五”部级教材《漆艺》卷,奠定了全国漆艺学科的基础,他培养了大批漆画人才。
如果按农历算,乔老生在丙子年腊月二十二,时值立春,因此属相不确。成年后,他自拟一副对联:“生于牛头鼠尾,家住鲁西冀南。”后一句意思是,当时馆陶属于山东,后划归河北,得齐鲁燕赵古风滋养的乔老说“我既是山东人,又是河北人”。他曾就读于济南七中,对山东很有感情,去年8月7日,“乔十光漆画艺术五十年全国巡展”来到了济南,可以说,这是乔老对山东的回报。
8年前,第一次见他,他就讲漆:“如橡胶是橡胶树的树脂一样,漆是漆树的树脂。漆树生长八九年后,便可割漆,在树上割一道口,下插竹筒或贝壳,漆液便缓缓流入竹筒或贝壳内。‘漆’字原为‘桼’,上为‘木’,下为‘水’,中间左右各一撇,表示漆液自竹筒或贝壳从树上导出之状,‘桼’后来为‘漆’所同化。”原以为乔老上来会跟我讲漆画是怎么来的,他却讲起了文字学。
我问起庄子,乔老娓娓道来。庄子是战国人,在他的著作《庄子·人间世》中有一句话:“漆可用,故割之。”作为黏合剂,漆的黏性极强,古代木工、革工、金工都离不开漆,作为防护剂,抗潮、防腐、耐磨、绝缘……马王堆出土的两千多年前的古尸,至今皮肤有弹性,与三层漆棺不无关系,作为美化剂,它有美丽柔和的光泽,并可调入颜料成为彩漆。
我一直记得乔老跟我说的话:“我啊,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感受大漆的美,世界上还能找到比大漆更深邃、更含蓄、更美的黑吗?没有!”他师从于庞薰琹、张仃、张光宇、祝大年、吴冠中等名家,又拜漆器工匠为师,钻研传统髹饰工艺,创造发明了“铝箔罩漆研磨新技法”,并把蛋壳镶嵌、金银彩绘等技法发挥到极致,形成了独具的装饰性写实艺术风格。
乔老有48幅漆画被中国美术馆收藏,还有好多捐给了家乡馆陶。我记得乔老在家乡对他的亲人们说:“我一生爱漆,爱漆画,据为己有,不是真爱,真爱是割舍。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艺术却是无限的,等我百年之后,你们想我了,就去馆陶博物馆看我的漆画。”
乔老是个十分低调的人,我看到很多报道,说乔十光原名乔仕光,后来把“仕”改成了“十”,是因为决心研究漆画。在象形文字中,“十”就是“漆”,寓意让漆艺发光。我请教乔先生。
乔先生说,报道不很准确,不能拔高自己。当时改名没有明确跟漆联系在一起的意思;换句话说,改名跟漆艺之缘完全是一种巧合,“我的小名叫老黑,听母亲说我小时候一次去外祖母家,因为路远,回来的时候邻居大娘大嫂们都说我晒黑了,于是老黑就成了我的小名。文革时,知识分子成了臭老九,社会上兴起改名之风,‘革命’‘卫东’满天飞,我名中的‘仕’是‘学而优则仕’的‘仕’,是知识分子的意思,但已经叫开了,不宜大改,就改成了‘十’,字形和原来的相同,仅仅是四声的变化。”结果一改,好多人都说好。改革开放初期,举办个人画展时,戏剧家马少波、大学问家王世襄还围绕“十”字做文章,写来贺词。乔老说:“我后来发现1954年《文物参考资料》中有篇文章说,‘十’字是古代金文中的‘漆’字,我欣喜万分,更加喜欢‘十光’这个名字了。因为我做了漆画,漆是黑的,‘漆’与‘黑’相通,于是我对自己的小名老黑也有了感情,有枚图章就是‘老黑’”。
与乔老相遇,填充了我对父亲的想象。他们那一代,有新旧交替、含辛茹苦的普遍经历,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有对自己从事职业的执着与神圣,还有‘风吹不走、日晒不干’的清泉一般的透明……记得第一次采访告别时,我们目光相遇,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有一股看不见的潮水,自心底涌向我的眼眶。那一刻,我想到了33岁就去世了的父亲。
乔老走了,我五味杂陈。决心不再懒散,“懒散”二字,立身之贼也。一定把他的传记写好,让更多人看到他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