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鸿声：书法文化的“两创”规律

中国古文字审美内涵，开启了书法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美的历程。8000年前裴李岗文化的贾湖龟甲刻符，应该是目前发现最早的中国文字雏形，经过漫长的审美“转化”和表意“发展”，在“问天卜兆”中形成了自然审美和天人表意的早期书法文化系统。西周“帝立子生”“周召共和”“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等观念，赋予了铭文书法审美的典雅与庄严。

一、书法文化在“轴心文明突破”中的转化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指出：“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中写道，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是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是人类文明精神的重大突破时期，当时古代希腊、古代中国、古代印度等文明都产生了伟大的思想家，他们提出的思想原则塑造了不同文化传统，并一直影响着人类生活。这段话讲得很深刻，很有洞察力。”这一论述改变了西方中心论的偏见，证明了轴心时代三大组成者之一的中华文明，汉字书法文化作为文明承载，正是在这一时期实现了同步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轴心时代”的“圣贤”们在原创哲学经典的书写中，创造了彰显人文精神的笔法系统，体现了“轴心突破”意义上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四十余处战国竹书文献因多出土于楚地而称“楚简”，这些隶化而富有人文笔法的战国竹书，其篆隶特征或同时存在于一个单字中，或篆隶分别独立，“其中一部分在战国中期发生了隶变”。因此，“隶自古出，非始于秦”，隶书并非直接源于秦篆，正如裘锡圭先生所说：“跟战国时代其他国家的文字相比，秦国文字显得比较保守。”

隶变的转化突破了象形文字的依样画形，突破了贵族垄断的文字禁锢，是铭文刻制向手稿书写的突破，是图画工具向风格创作的突破，是象形转化为点画符号的突破，是工匠刻铸到经典学者参与书写研究的突破……它改变了大篆的形体和笔触，变圆弧为平直化，变圆转为提按化、顿挫化、笔法化、方折化。一言以蔽之，隶变开启了古文向今文的转化。郭沫若先生认为：“体式简略，形态扁平，接近于后代的隶书”，饶宗颐先生持相同的观点。思想经典的抄写，启迪了书写者的自由意志和人性发微，产生了多样的笔法、墨法、章法形态，具备了后来草、隶、行、楷多种字体的笔法和结构。关于楚简的风格，各个篇目，各成系统。仅看部分郭店楚简的风格：《唐虞之道》温润静穆、淳朴内敛；《尊德义》苍茫奔放、起伏跌宕；《老子甲》整齐严谨、雅致精微。《说文解字·叙》中说的“著于竹帛谓之书”的“书”就是指的这些竹书。

中国的轴心期突破是“内向超越”，希腊是­“外向超越”。内向突破体现在对礼乐教化和汉字书法的革新，保留汉字演变线索的同时，实现“今文”转型和点画笔法的突破，并赋予艺术创作的审美内涵。

汉代“人副天数”与“天道自然无为”的互补，魏晋“有无之辨”的超迈，隋唐道统、法统之争的交融，实现了汉唐之际书法文化的全面自觉，转化和发展成为书体全面成熟、风格多样完备的“后轴心时代”连续性文明支撑的书法文化链带。

二、书法文化的近世化转化

大运河带动的文化贯通在宋代突破了南北终点，与东南亚和西方形成了文化环流，促使包含书法在内的“东方的文艺复兴”在宋代发生，此时的中国具备了文艺复兴的近世化文化特征，书法文化实现了流派化、多元化、市井化、开放性和多重性的转化。宋代濂、洛、关、闽等各学派的互动交流，使得书法文化研究者们承担起了“为往圣继绝学”的历史使命。

洛学代表程颢说：“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程颢“敬”字是理学家的“心性功夫”。闽学代表朱熹说：“康节（邵雍赐号）先生自言大笔快意，而其书迹谨严如此，岂所谓从心所欲而自不逾矩者邪？”以敬畏之心作书，自由而合乎法度，这是百源学派代表邵雍涵养未发的功夫。有人问朱熹：“明道（程颢）先生云，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意谓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也。今作字匆匆则不复成字，是忘也；或作意令好，则愈不能好，是助也。以此知持敬者正勿忘勿助之间也。”朱熹答曰：“若如此说，则只是要字好矣，非明道先生之意也。”写字时用“敬”并非只是“要字好”。江西诗派陈师道说：“善书不择纸笔，妙在心手，不在物也。古之至人耳目更用者，惟心而已。”宋明以来书法理论融入了心性之学的“理窟”，近世化的东方文艺复兴特征在书学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三、书法文化在新时代“两创”方略中的发展

2013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山东时，发出大力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号召，提出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要求。十年来，书法传统文化呈现出强劲的复兴发展势头。然而，对于“两创”发展的要求，我们需要认识到作者自身存在的不足，在先秦经典释读、分析思维、创造审美、批判精神等各个方面上都需要强化。书法历史的每一个发展阶段，都有不同的“转化”和“发展”形态，新时代书法文化如何体现“两创”智慧，是我们书法作者面对的时代课题。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进一步指出，“中华文明的创新性，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华民族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的进取精神，决定了中华民族不惧新挑战、勇于接受新事物的无畏品格。”这也是对书法文化“两创”发展的进一步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