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山东艺术》杂志 2025-12-17 09:51:31
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在承袭传统白蛇故事的核心人物、情节及其叙事脉络的基础上,大胆进行了文本创新,以故事新编承载当代经验,实现了对传统文本的现代内核重构。影片通过人物角色向动物身份的持续“生成”,表达了对弱者身份政治的肯定与关怀;通过构建两性双向奔赴、平等互爱的现代情感范式、塑造关于亲密关系的多重想象空间,有力地疗愈了当下被“情感资本主义”异化的“冷亲密”状态;同时,借助白蛇与青蛇的性别镜像与“姐妹情谊”的深刻呈现,展现了女性复杂多元的生命路径及其团结互助、彼此救赎的可能。这些创新性改写不仅为传统白蛇经典注入了崭新的艺术生命力,更切实映照出当下社会意识与文化光谱的更迭变迁,为观众营造出一个既饱含传统文化底蕴、又深具现代精神特质的影像时空。
继《白蛇:缘起》(2019)和《白蛇 2:青蛇劫起》(2021)后,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的终章《白蛇 3:浮生》(2024)终于与观众见面。从故事的叙事内容而言,第一部《白蛇:缘起》可谓白蛇故事的“前传”,钩沉的是小白与许宣的前世羁绊,对白蛇报恩的原因予以创造性演述。第二部《白蛇 2:青蛇劫起》则是白蛇故事的“外传”,讲述小青在修罗城的冒险奇遇,聚焦青白姐妹的情感羁绊。第三部《白蛇 3:浮生》又返回大家耳熟能详的白蛇故事“正传”,在断桥相遇、结亲、盗库银、端午惊变、昆仑盗仙草、索夫金山等经典情节的再现中,重新演绎了白蛇与许仙跨越千年、深情浪漫的爱情神话。白蛇故事作为中华民族的集体文化记忆,其在不同时代的流传变异,正是其意义不断被补充、丰富的过程。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曾经指出:“重要的不是话语讲述的年代,重要的是讲述话语的年代。”因此,我们有必要追问,与传统的白蛇故事相比,追光“白蛇”系列动画电影究竟改写了什么?其为何能够引发当代观众的情感和价值共鸣?这背后又折射出怎样的社会意识和文化光谱的更迭?
“生成动物”与弱者的身份政治
《论语·述而》中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在儒家所代表的正统文化中,有关怪物的叙事多处于被压抑和遮蔽状态;但是在神话传说、志怪文艺等作品中怪物传统仍绵延不绝,我们可以在《山海经》《搜神记》《西游记》《聊斋志异》等文本中找到相关的知识谱系。怪物作为人与动物杂糅、变形与异化的特殊形态,是人类想象世界和认识自我的关键途径之一。杰弗里·杰罗姆·科恩(Jeffery Jerome Cohen)在《怪物理论:阅读文化》中写道:“我们生活在一个怪物的时代。我们共同探讨的是,当怪异性作为一种文化话语模式被严肃对待时会发生什么。这一考查必然涉及构成‘文化’的多重边界(时间的、地理的、身体的、技术的)如何交叠于怪物的建构之中。怪物概念本身作为一种极限情形,是边缘化的一个极端样态,和一种排斥性认识论装置,对异常的构建和认同的形成至关重要。”科恩认为怪物是文化的产物,它们映射着社会深层次的恐惧、焦虑以及对“他者”的排斥。怪物们从边缘处发问,持续地挑战着人类关于“正常”与“秩序”的认知,并促使我们重新审视、质疑一些既定的分类体系和认知框架,揭示出所谓“正常”背后的权力结构与文化偏见。
如果我们对白蛇故事文本变迁演变的历史进行勾陈,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文化排斥机制的运作轨迹。白蛇故事的雏形可以追溯至唐代,在唐传奇小说集《博异志》的《李黄》《李琯》篇中,男子被白蛇妖女的美艳姿色所惑,在欢爱后落得“唯有头存”“脑裂而卒”的悲惨结局。从唐至宋,白蛇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被进一步丰富和深化。在《西湖三塔记》中,奚宣赞因送归迷路女孩白卯奴,而与白衣妇人结缘,但是白衣妇人却毫无感恩之心,反要取其心肝下酒,最终被术士奚真人收服在西湖塔底。这类故事往往从男性的叙述视点出发,在惩淫戒色的道德教训背后,蕴藏着挥之不去的对于动物、女性以及非人类族群的恐惧和排斥。及至明代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清代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白娘子才逐渐由野性未驯、致命嗜血的妖女变成情深义重、温柔贤惠的人妻,不仅对许宣(许仙)倾注真心,还提供钱财助其事业发展,更为其诞育子嗣、传宗接代。虽然白蛇形象逐步完成了人格化、家庭化、伦理化的转向,然而在儒家道德秩序中,人与异类的婚恋仍受压抑,白蛇终要被法海镇压于雷峰塔底,不得不以悲剧收场。即便有许仕林祭塔救母的情节,也是对其传统孝道的歌颂,白蛇身为异类他者的身份和原罪始终无法被彻底洗脱,即便“翻身”也无法“翻心”,自始至终都难以摆脱根深蒂固的认知偏见和话语暴力。从上述的勾勒中我们不难发现,动物、女性之间构成了某种隐喻性的同构关系,二者共同勾画出千百年来被父权制社会中心权力话语压抑和驱逐的边缘形象。

图1 《白蛇:缘起》中许仙勇敢跨越人妖身份区隔
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尤为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对这种文化排斥机制的拆解和批判。在《白蛇:缘起》中,许宣为了跨越人妖殊途的藩篱,不惜变成最弱最小的妖,他坚定地喊出:“人间多的是长了两只脚的恶人,长了条尾巴又怎么样?!”勇敢打破人与动物的边界,坚定地拥抱他者。(图 1)在《白蛇 2:青蛇劫起》中,小青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法海所谓“道法”背后隐藏的权力结构,她尖锐地质疑道:“满口佛法,说到底只是因为你比我们有力量,你的力量比我们大罢了。”在《白蛇 3:浮生》中,面对法海“六道轮回、各有所序,如何容得人妖这般长此相处,乱了天道伦理、世间规矩”的道德训诫,小青再次以反叛正统、挑战权威的姿态发出了边缘者的呐喊:“你道是世间规矩,便是世间规矩,谁定的?问过我们姐妹吗?凭什么要由着你的臭规矩来?我们偏要由着性子来!”尤为动人的是,在该影片的结尾,许仙面对妻子蟒蛇怪兽的身体本相,战胜内心无边的恐惧,人蛇平等地对视,深情相拥。(图 2)在许仙充满爱意的凝视中,我们看到了对他者生命真正的理解和尊重。从历史深处款款走来的白蛇与青蛇,它们在人与动物的相互生成和异质连接中,不断叩问着既定的权力秩序和认知逻辑,并促使人类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边界去反省自身,去拥抱更为敞开(offenheit)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世界,而这其实呼应了德勒兹的“生成他者”(becoming—other)的概念。

图2 《白蛇 3:浮生》中许仙与白蛇深情相拥
吉尔·德勒兹(Gilles Louis Réné Deleuze)曾说:“它们(笔者注:“生成—动物”的政治)所表现的是少数群体,或被压制的、被禁止的、反叛的群体,它们始终处于被承认的机构的边缘:这些群体既是秘密的,又是外在的,简言之,即是异常的。如果说生成—动物采取了诱惑(Tentation)和由魔鬼在想象之中所诱发的怪物的形式,这正是因为,在它的起源和运作的过程之中,都伴随着一种与已经或试图被建立起来的中心机构之间的决裂。”德勒兹的“生成—动物”理论强调不同物种之间的相互生成和异质连接,以及从强势向弱势的政治解域运动。如果我们从叙事结构上对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进行分析,可以发现其内部隐含着“妖(动物)—人—佛(道)”的等级秩序。在《白蛇:缘起》中,国师为修炼道法逼迫百姓捕蛇,对其他物种的生命肆意践踏;在《白蛇 2:青蛇劫起》和《白蛇 3:浮生》中,正是法海坚持的所谓“人妖两途”的天道法理,将人与非人粗暴地予以区隔,最终导致了白蛇与许仙的爱情悲剧。这种人类中心主义机制下对于异类的驱逐和杀戮,其内核与中世纪的猎巫运动并无二致。在“白蛇”系列动画电影中,小白、小青、许宣(许仙)不断突破人与动物(妖怪)之间的界限,这种向动物的生成(becoming)有力地拆解了“妖(动物)—人—佛(道)”的等级架构,深刻地颠覆了壁垒森严、根深蒂固的种族区隔制度和人类中心主义的物种尺度。这种立足于“妖”,从边缘处持续发问的立场,契合了青年亚文化反叛正统、挑战权威的价值取向,不仅对打破既有的框架和规则,使差异性、边缘性、混杂性获得合法性具有重要意义,同时也引导着我们超越同一性,包容差异和他者,在不断地敞开和流动中实现真正的自由和创造。正如学者罗靓所言:“在中国历史进程中,白蛇传说表现出对身份混杂性、模糊性、不纯性与越界性越来越强的包容趋势——换句话说,这是一种不断深入的文化融合。”诚如斯言,在白蛇故事历史演变的延长线上,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向动物的持续“生成”(becoming),蕴藏着人与非人、人与他者、人与异类、人与自然的多维思考。在弱者的身份政治与动态的身份流动中,坚固的边界渐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平等包容、共生互动的生命伦理观。
尽管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在重新诠释《白蛇传》这一流传千古的经典故事时,展现了非凡卓越的想象力和锐意进取的革新精神,然而在情感内核上,其始终坚守并延续着传统故事的精髓——白蛇与许宣(许仙)超越性的爱情依然是其叙事的核心要义。需要追问的是,在传统的“浪漫爱”(或曰“爱情至上”)叙事危机重重并逐步濒临破产的当下,白蛇和许仙的爱情传奇为何依然能够经久不衰?其所询唤的爱情理想又是什么?为何能引发当代观众强烈的情感和价值共鸣?
在传统的白蛇故事中,白蛇对爱情的沉溺与坚守中存在着挥之不去的牺牲与奉献意识。关于此点,田沁鑫在话剧《青蛇》(2013)中曾巧妙地予以呈现,话剧里五位男演员就“素贞”二字展开了别出心裁的诠释:
素贞甲:我们含辛茹苦,相夫教子。
素贞丁:忍辱负重,吃糠咽菜。
素贞丙:不分昼夜,孝敬公婆。
素贞戊:最重要的是,还要歧视我们。
素贞乙:我妈叫素贞,一辈子哭天抹泪。
素贞丁:我二姨叫铁贞,一辈子起早贪黑。
素贞甲:我老姨叫惠贞,一辈子手忙脚乱。
济着:白素贞果然千年道行,幻化成千万的
良家妇女,扎根在大宋朝的土地上,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繁衍生息,绵绵不息。从不休养生息……
[ 老年法海,走上 ]
法海:而雷峰塔,始终岿然不动。
这一创造性演绎可谓鞭辟入里,精准地揭示出男权文化规约下万千女性辛苦、隐忍、牺牲的生存境遇。正如学者李玲所言:“男性从过分膨胀的自我性别立场出发而衍生出的对女性的性别想象、性别期待,一直在制造着虚假的女性镜像。这一镜中假象,以强势文化面对弱势文化的优势,从四面八方对女性的生存真相、生命需求形成挤压,使得处于这一男性镜城重围中的女性对自我的真实自惭形秽,不得不自觉按照镜中假象来重新言说自己、重新塑造自己。”在白蛇故事千年流传的过程中,处于男性镜城重围的白蛇,被叠加了日益深重的儒家性别文化期待,成为不断被凝视、被塑造、被规约的他者——一个“贤妻良母”的镜中形象。因此,从某种程度而言,当端午节误饮雄黄酒,白蛇不得已裸露出的生命原形颇具有某种激进的反叛性。这种“失序”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有力地颠覆了男权文化加诸女性身上的种种符号化的虚假镜像,彰显了女性的主体性与能动性。而在传统故事文本中,许仙面对白蛇的生命本相往往恐惧、懦弱、被动,其恐惧并非仅仅源于对异类的心理拒斥,同时也深层次地映照出男权社会对女性主体性与能动性的焦虑与恐惧。不仅如此,在法海收服白蛇之际,许仙也缺乏反抗的勇气,不仅未能捍卫白蛇作为个体生命的尊严与价值,反而屈从于法海的权威,将其镇压于雷峰塔之下——一座菲勒斯(Phallus)男权文化的象征物,成为男权文化控制、征服、压迫女性的共谋者。

图3 《白蛇 3:浮生》中许仙与白蛇洞房花烛夜
由此反观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其创造性地改写了传统故事文本中白蛇与许仙之间颇为陈旧的、不对称的两性关系,建构出一种双向奔赴、平等互爱的爱情模式,赋予了这一古老传说现代性的情感内核与伦理向度。在《白蛇:缘起》中,因刺杀国师失败坠入瀑布而导致失忆的小白,在阿宣的陪伴和引导下一步步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并逐渐对阿宣萌生情愫。然而小白并没有“恋爱脑”地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而是在“地宫欢爱”过后,毅然决然地担负起为蛇族而战的使命。这一改写不仅凸显了小白的主体性与能动性,也纠正了传统故事中白蛇在人格化、家庭化、伦理化转向过程中从“广袤旷野”向“内部家庭”的不断退守。与此同时,许宣也进行了人设创新,呈现出“忠犬”“护妻狂魔”等特征,变得更加勇敢和主动。为了打消小白心中“人妖殊途”的顾虑,许宣不惜把自己变成最弱最小的妖。此外,虽然自身武力值有限,但是在斩常盘、斗国师、除蛇母的过程中,许宣始终不遗余力地护佑小白,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这种对爱情的执着与勇气,有力地扭转了传统故事文本中男性与女性不对称的牺牲结构,也颠覆了以往许仙懦弱、被动的刻板形象,塑造出符合“女性向”审美和情感需求的理想恋人。在《白蛇 3:浮生》中,小白与许仙相互扶持、祸福与共的“种田文”俗世婚恋日常更甜也更浪漫,细腻的情感刻画与温馨生活场景的营造让电影整体呈现出一种双宠互爱、甜蜜温馨的画风。(图 3)在影片的结尾,当法海带着许仙让他认清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妻子竟是一只蛇妖时,白蛇主动提出:“不如此时此地,我就变回原本模样,让许仙择一择。”面对妻子巨蟒怪兽的生命本相,许仙战胜内心无边的恐惧,喊出“赤绳早系、白首永偕,纵然浮生如梦、百年如露,此情也当海枯石烂、无穷无已,谨订此约”的誓言,并不惜耗尽自身全部的精气吹奏玉笛,击退金毛犼。(图 4)这一场景创造性地改写了传统叙事中法海镇压白蛇时许仙懦弱、沉默、无所作为的形象。影片中人蛇对视、深情相拥的画面,焕发出格外闪耀而动人的情感光芒,彰显出爱情超越身份、跨越世俗偏见的力量。

图4 《白蛇 3:浮生》中许仙吹奏玉笛击退金毛犼
从上述的回顾中不难看出,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逐步褪却了传统叙事中白蛇隐忍、奉献、为爱付出却遭质疑的悲情色彩,也极大地改写了许仙懦弱、动摇的性格属性。在影片中,爱情是陪伴、是支持、是对本真自我的完全接纳,是彼此成就与共同成长。这种双向奔赴、平等互爱的爱情模式契合了当下观众的情感需求,并有力地抚慰了当代人的“冷亲密”(cold intimacy)状态。
伊娃·易洛思(Eva Illouz)认为我们现在正身处“情感资本主义”的漩涡,“情感已经成为一种可被评估、检查、讨论、协商、量化和交易的实体”。面对当下数字时代的情感计算和数字操控,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变得举步维艰。据社交平台 Soul App 联合上海大学社会学青年研究团队共同发布的《2024 年青年婚恋观念及趋势调查报告》显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认为找对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且整体呈现年龄越小越恐婚的趋势:其中 80 后占比 36.9%,90 后占比52.2%,00 后占比 62%。其实,作为现代社会中高度原子化、理性化的个体,人们对亲密关系有着比传统社会更为普遍、也更为强烈的要求。然而,在对亲密关系的丝滑想象与现实交际的坎坷体验之间,总是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巨大缺憾。此外,在快节奏、高强度的“加速社会”中,为了维系稳定持久的亲密关系,个人需要付出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成本,这些都使得本已背负工作、学习、生活等多重压力的年轻人对建立亲密关系望而生畏,进而开始寻求一种既有较高性价比又能实现替代性情感满足的情感机制,“嗑 CP”就是其中一种颇为常见的方式。所谓 CP 是 Coupling(配对)的简写,泛指受众将人物进行配对的虚拟想象与行为实践。在网络的通俗用法中,很多人将“CP”理解为“Couple”(意为一对、配偶),但事实上,这个词强调的是观众 / 读者将人物配对的行为和过程。有研究者称:“在‘嗑 CP’这一现象中,重要的在于能动地‘嗑’的过程,无论是配对还是解读都包含着青年粉丝的主动想象、积极行为和具体实践。” “嗑CP”的行为其实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体验亲密关系,观众 / 读者将现实或虚拟中的两个主体进行配对,通过主动的想象与参与,在二者的交往与互动中“抠糖”以获得愉悦与满足,背后蕴藏着青年一代对理想亲密关系的想象与期待。
追光动画“白蛇”系列作品恰恰提供了关于亲密关系的多重想象空间:无论是小白与许宣 / 许仙跨越人妖身份区隔的浪漫爱情,还是小白和小青千百年来朝夕相伴的同性情谊,都是影片着力刻画的重心。不仅如此,在这些显性的、官方的 CP 设定之外,也有不少观众对小青与法海充满张力的独特情感关系“大嗑特嗑”,创造出非主流的“法青 CP”,在佛理与人欲的纠葛中体验人性的复杂幽深。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的文本内部蕴藏着丰富的叙事潜力,为观众提供了关于亲密关系可能性的多重想象空间,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身的偏好对剧中人物关系进行多向重组,并选择不同的 CP“嗑出一片天地”,也可以在影片提供的诸多“糖点”中获得多样化的情感体验。这些共同疗愈了被“情感资本主义”异化的“冷亲密”状态,为当代观众提供了在虚拟时空中体验亲密关系的某种“代餐”。
在厘清了僧与妖、正道与孽情的戏剧冲突线,以及白蛇与许仙的情感缠绕线后,我们再将研究视角转向青蛇与白蛇的“姐妹情谊”。通过对白蛇故事的历史流变进行系统梳理,可以发现无论是冯梦龙《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的“青鱼”原型,还是方成培《雷峰塔》中的“青蛇”形象,小青的修行资历与道行修为均逊于白蛇,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其在叙事结构中的从属性侍婢的位置。正如学者张炼红所言,小青“在话本和黄本中不过是个标准‘梅香’(泛指丫环)式的配角”。此外,还有不少文本对小白与小青之间的妻妾争锋予以描摹,如梦花馆主《白蛇全传》中“婢争”一节中写道:“娘娘许我的三七夫妻,为何至今绝不提起?岂不是失信于丫头么?”小青后赌气离开,“要想照着娘娘的样儿,寻访一个美男子,结为夫妇,欢乐几年,还要比娘娘高胜一筹,也算争了一口气”。这种女性之间的性别竞争在林怀民的云门舞集《白蛇传》以及李碧华的《青蛇》中均有历史回响。

图5 《白蛇 2:青蛇劫起》中小青在无池水中照见自己的执念是小白
在追光动画“白蛇三部曲”中,白蛇与青蛇超越了传统叙事中的主仆、妻妾等关系框架,她们互为镜像、彼此映照,共同构建出一则关于女性的精神分析寓言。(图 5)在《白蛇:缘起》中,小青劝诫小白:“妖苦苦修炼,历经劫难,好不容易才炼成这诱人身形,这精致容颜,可我们总有原形毕露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会喜欢你吗?”一旦剥离了色相的吸引,真挚的情感又有几何?小青言辞间不仅是对小白爱情选择的担忧,更是对“男性从过分膨胀的自我性别立场出发而衍生出的对女性的性别想象、性别期待”的虚假性的深刻反思。而在《白蛇 3:浮生》中,当小白决心“洗手为妇,不施法术”之际,小青再次发出质询:“为了这个他,中断了修行之路,值得吗?”从某种程度而言,“人间清醒”的青蛇可谓白蛇的“事业粉”,其对白蛇“恋爱脑”的劝阻折射出当代女性在面对爱情与事业时的矛盾处境。作为未被纳入婚恋制度的他者,小青对小白情感选择的质询,暗含着对进入传统性别角色的焦虑。关于此点,白惠元的观察和论述可谓深刻,他在文章中指出:“青白姐妹的核心分歧在于是否进入象征秩序,二者正是传统儒家性别观念的一体两面,她们互为镜像。青蛇从未进入婚姻家庭,故而保持了独立与自由,却也时常陷入困惑;白蛇因渴望成为人们口中传颂的贤妻良母,不得不做出种种牺牲,更免不了一次次基于儒家性别道德规范的自我说服。”确实如此,白蛇与青蛇分别代表了女性在传统与现代、情感与事业、规训与自由之间的不同选择。白蛇投身于儒家伦理主导的贤妻良母的象征秩序,这种选择虽然赋予其社会认可的合法性,却也使其不得不承受儒家性别道德规范的规训与束缚。相比之下,青蛇拒绝进入婚姻家庭的象征秩序,从而保持了某种程度的独立性与主体性,但这种游离状态也使她面临着身份认同的困境与存在意义上的焦虑。

图6 《白蛇 2:青蛇劫起》中小青与小白并肩战斗水漫金山
或许每个女性心中都缠绕着白蛇与青蛇,在二者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里埋藏着女性灵魂的两面,以此为镜,大部分女性均可以照见自身生命经验的一隅。白蛇的隐忍、奉献与青蛇的叛逆、自由,恰如当代女性在传统与现代、家庭与事业之间的挣扎与选择,二者形成了颇富张力的对照。更有意味的是,青白二蛇差异化的生命路径,也微妙地映射出当下互联网场域中女性主义内部的分裂与矛盾。一些女性主义者强调女性在职场和公共领域的独立与成就,认为女性应摆脱传统性别角色的束缚,追求事业的成功与自我实现;而另一些女性则选择以恋爱、婚姻或家庭为生活重心,却被前者批评为对传统性别规范的妥协,甚至被贴上“婚驴”等贬义标签。可贵的是,“白蛇”系列动画电影巧妙地缝合了青白二蛇差异化的性别立场,以“姐妹情谊”(Sisterhood)弥合了二者不同的价值取向,构筑起坚不可摧的女性精神联盟。关于“姐妹情谊”,著名女性主义学者伊莱恩·肖瓦尔特(Elaine Showalter)在其经典著作《她们自己的文学》中写道:“基于青春期、行经、初次性经验、怀孕、分娩以及绝经等共同的身体经验,以及扮演女儿、妻子、母亲等角色的共同经历,使得女性之间存在着休戚与共的强烈感情。”杰梅茵·格里尔(Germaine Greer)在《完整的女人》中认为“姐妹情谊”是:“一种以松散却强大的网络把平等者联系在一起的关系,它不承认任何领导,不施加任何制裁,不沉湎于任何特殊或秘密的仪式。这个姐妹关系应该跟男人形成的种种集团关系迥然不同,没有等级制度,没有口令,没有秘密的标志。这是一种开诚布公的姐妹关系。”作为当代女性运动中不可或缺的团结性力量,“姐妹情谊”通常指女性之间彼此理解、情感共鸣、相互支持的情感联接。基于女性生命经验的相似性以及在父权制社会中被压迫的共同经历,其在反抗男权体制的女性运动中显示出强大的情感动员力。在“白蛇三部曲”中,尽管青蛇时常质疑白蛇放弃修行、投身婚恋的人生选择,但始终不离不弃地与其一起冒险、一起战斗、一起成长。(图 6)当“洗手为妇”的白蛇被法海镇压于雷峰塔后,谁能够帮助走进家庭婚恋秩序的白蛇们推倒这座菲勒斯男权文化的象征物呢?答案只能是青蛇。作为线性叙事意义上的终章,《白蛇 2:青蛇劫起》在传统白蛇故事悲剧性落幕的终结之处,开掘出女性冒险成长的新篇章。小青怀着打败法海、救出姐姐的执念,堕入险象环生的修罗城。这个残酷的异度空间,与其说是对佛经“修罗道”概念的具象化,不如解读为对父权社会秩序内在本质的一种象征性映射:充满倾轧、竞争、资源争夺和等级压迫。在蒙面男子(其实是姐姐小白的性转版)的帮助下,小青一次次进入“黑风洞”与法海斗法,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终成功推倒了那座禁锢女性的压迫实体与象征符号——“雷峰塔”。(图 7)这一“高燃”情节以“girls help girls”的方式,不仅为女性观众提供了在父权制社会中被压抑的集体性的情感宣泄,更唤起了她们对女性团结互助与彼此救赎的深刻认同。随着女性社会地位的提升、经济独立性的增强,以及互联网 Hashtag(如 #MeToo、#TimesUp、#HeForShe 等)运动的勃发,女性的生命经验、情感诉求和审美偏好已经成为不容忽视的巨大存在。追光动画“白蛇三部曲”敏锐地捕捉并呼应了这一时代潮流,通过对女性情感、困境和成长的深入探讨,为女性观众提供了一个审视自我选择、反思社会规范、寻找情感力量的镜像空间。

图7 《白蛇 2:青蛇劫起》中小青推倒雷峰塔
在白蛇传说历史演变的脉络中,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以其大胆的文本创新与深刻的现代性内核重构,为流传千年的白蛇传说注入了蓬勃崭新的生命力,成功实现了传统文化 IP 与当代观众精神诉求的深度共振。影片从“妖 / 动物”的身份政治出发,有力地拆解了壁垒森严、根深蒂固的种族区隔制度和人类中心主义的物种尺度,展现出对边缘群体的包容与尊重。无论是许宣 / 许仙毅然跨越人妖界限的勇气,还是小白、小青对“天道秩序”的尖锐质疑与无畏反抗,都有力地冲击着“妖(动物)—人—佛(道)”的等级秩序。这种以边缘为起点、向中心持续发问的叙事策略,向我们昭示着:对弱者的尊重,尤其是对身份差异性、边缘性、混杂性的接纳与承认,才是一种更富包容性与生命力的共生伦理观。这一思想无疑回响着德勒兹“生成他者”的哲学洞见,也与当代社会关于生态和谐、多元文化包容以及少数群体权利的深层思考紧密相连。不仅如此,在情感范式上,“白蛇”系列动画电影也进行了极具创新性的现代书写。影片蜕却了传统叙事中白蛇单向隐忍、牺牲奉献的悲情色彩与男性角色(尤其是许仙)的懦弱被动,建构了一种双向奔赴、平等互爱的现代情感范式。小白不再是困囿于儒家家庭伦理的“镜中贤妻”,她既保有对族群的使命担当,亦不失直面本真的勇气,许宣 / 许仙也被重塑为勇敢守护爱人的“理想恋人”。这种改写精准击中了当代年轻观众对理想亲密关系的深切渴望,亦有力地疗愈了“冷亲密”时代的情感异化。此外,影片对白蛇与青蛇关系的重塑也超越了传统叙事中的主仆、妻妾等刻板框架,她们互为镜像、彼此映照,构成了一组充满张力的女性镜像。白蛇对儒家家庭伦理秩序的融入与小青对传统婚恋秩序的逾越,精准映射了当代女性在传统规训与现代追求、婚恋家庭与自我实现之间普遍存在的生存困境与价值撕裂。然而,影片并未让这种差异导致对立,而是以“姐妹情谊”的团结互助构建了超越价值选择的女性精神联盟。影片中青白二蛇朝夕相伴、共同作战、彼此救赎的行动实践,与现实中女性寻求联盟、争取赋权的集体努力形成深刻呼应。总而言之,追光动画“白蛇”系列动画电影通过“生成动物”的身份政治探索、“平等互爱”的现代情感重塑以及“姐妹情谊”的女性力量书写,编织了一幅既根植于中华文化传统肌理,又饱含鲜活现代意识的瑰丽图景。这场“故事新编”的重述实践,为观众营造了一个既熟悉又新奇的精神场域,不仅在拆解陈旧观念、呼应时代心声方面做出了努力,也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如何与他者共处”“何以为爱”等永恒命题的思考维度。它的成功有力地证明:优秀传统文化的蓬勃生命力正系于其不间断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当经典文本被赋予与时代共振的精神内核与情感表达时,其艺术感染力与思想穿透力必将焕发不朽的光彩。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电影的探索,无疑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何在新时代讲好新故事、激荡新共鸣,提供了一条极具启发性的示范路径。
(作者布莉莉系山东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