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艺术报 2026-01-08 10:23:29
话剧《张居正》剧照 李春光 摄
岁末年初的首都剧场，灯光再次为历史大戏《张居正》亮起。当冯远征身着三十余斤重的真丝朝服，缓步走上铺满“金砖”的舞台时，这一刻，那个心怀天下、砥砺前行的改革家张居正不再只是教科书上的名字，而是一个在明代改革浪潮中挣扎前行的鲜活生命，跨越五百年时光，与当代观众相遇。作为北京人艺院长、该剧导演兼主演，冯远征用近50场演出的沉淀与打磨，让张居正的形象愈发立体鲜活。
“不动剧本，却要深挖人物的魂”
“戏要常演常新，更要常演常深。”这是冯远征在排练时常说的一句话。话剧《张居正》由作家熊召政担任编剧，早在2002年他就正式出版了四卷本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而后由熊召政本人改编为电视剧《万历首辅张居正》。此后，熊召政历时数年为北京人艺量身打造同名话剧剧本。尽管本轮演出未对剧本做大改动，冯远征却带着团队在“深”字上做足了文章。“大的剧本已经形成，我们不会删词改剧，而是要求演员在台词背后挖掘更丰富的内容，把戏‘演清楚’。”在冯远征看来，历史剧真正的生命力在于让今天的观众理解古人的抉择，唯有深入角色内心，才能搭建起穿越时空的情感桥梁。2025年正值张居正诞辰500周年，其第十七世孙张世琳发起纪念活动，吸引众多网友身着古装再现历史场景，在网络上掀起一股“张居正热”。在冯远征看来，这股热潮背后，正是人们对有厚度、有温度的历史叙事的渴望。《张居正》能够持续引发关注，并非偶然。“剧本立得住是关键，熊召政老师既完成了对明代改革的宏观描写，又细腻刻画了人物，同时跳出了传统历史剧的悲怆基调。”冯远征表示。剧中“人世间”与“天地间”虚实交织的叙事结构，既呈现改革历程的艰难，也深入张居正的内心世界，让这一历史人物摆脱了符号化的单薄，增添了人性的温度与思想的深度。
三十斤戏服与一把龙椅的“重量”
“我的服装有三十多斤，里外垫了好几层。那种厚重感压在肩上时，我才觉得张居正这个人物在我身上‘活’了起来。”冯远征说。这份“重量”，既是物理的，也是精神的。舞台上精心复刻的龙椅、做旧处理的真丝服饰、经戏曲老师指导的形体步态，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北京人艺的匠心。服装设计师彭丁煌希望呈现“出土文物”的感觉，舞台上所有服装均经过做旧处理，甚至局部刷上金色，以呈现历史厚重感。“张居正、李太后等主要演员的服装基本都在二三十斤以上，选料也追求厚重感与真实性。”冯远征介绍。舞台上那把按真实形制复刻的龙椅，更是全剧视觉的核心。“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家感受到宫廷的奢华感和权力的象征。”2023年9月，《张居正》演出团队远赴俄罗斯圣彼得堡演出时，这把龙椅还引起了当地工作人员的好奇，“他们都凑近仔细看，问这把椅子是什么做的，觉得太精致了，反而不敢碰。我说‘你们可以摸一摸’，他们才敢上手去触碰。”冯远征回忆道。这种对细节的执着，并非仅限于历史题材。冯远征说：“北京人艺的话剧创作向来精益求精。哪怕排演都市题材或年代戏，服装也坚持定制，追求质感与真实感。”在他看来，服装与道具不仅是视觉呈现，更是演员进入角色、传递情感的重要媒介。
“特别复杂”转向“越简单越好”
《张居正》的舞台设计曾经历从繁至简的探索过程。最初方案将舞台分为“人世间”与“天地间”两层，视觉复杂，意蕴交错。但冯远征认为：“太复杂了，我希望越简单越好。”冯远征回想起童年参观故宫的所见所感：太和殿内乌亮的金砖、两个小孩合抱的大柱子、穿透大殿的阳光、回荡其间的回音……这些记忆成为舞台设计的灵感来源。“我小时候是这样的记忆，那么我们能不能从这个方面去想一想？”冯远征对舞美设计常疆说。为寻找舞美灵感，剧组专程赴明十三陵参观考察，那里有一座与太和殿规制相近的宫殿。“进去以后，我说：‘你看这个地砖是这样的、柱子是这样的’，常疆老师立刻就有形象记忆了。”在此过程中，极简而富有中国美学特色的舞台方案逐渐清晰。最终，通过多媒体的巧妙运用，营造出既具宫廷气势又富有诗意的舞台空间。
与时代同步，改革者的共鸣跨越古今
“戏剧最准确的表达，是要有创作者的态度，并且要与时代同步。”冯远征对《张居正》的当代性有着深刻的理解。他早年曾在电视剧《万历首辅张居正》中饰演冯保，如今再度与这一题材相遇。“熊召政老师这次写话剧，更聚焦于一个时代的态度。这与二十年前写小说、电视剧时的创作态度不同。”在他看来，艺术创作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如果十年前、二十年前让我去做这部《张居正》，可能舞美设计不是这样，思维也不是这样，熊老师的剧本可能也不是这样。在当下做这个戏，一定是符合当下人的审美。”这种与时代同步的创作理念，让《张居正》精准契合了当下的社会语境。冯远征认为，该剧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正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核心命题——如何在传承中创新，在坚守中突破。剧中张居正不畏艰难、勇于革新的精神，与当下社会的发展需求有种契合感。而“张居正热”的兴起，也印证了观众对有深度、有温度、有力度的文艺作品的渴求。冯远征认为，历史剧的价值不在于复述过去，而在于让观众在历史中看见当下，在人物中看见自己。
给青年以舞台，戏剧才能在传承中常新
作为北京人艺院长，冯远征始终将培养青年演员视为剧院传承的重要使命。“必须给他们舞台，也要持续引导他们调整。”在《张居正》剧组中，年轻演员在他的带动与指导下不断成长，通过一次次排练与演出，逐渐丰富人物内涵，表演也愈加扎实从容。这种培养理念还体现在他导演的其他作品中。例如他近期执导的《哈姆雷特》大量起用年轻演员，以崭新视角重新诠释这部传承四百年的经典，目的正是“让它具有当下性，吸引更多观众走进剧场，感受戏剧传递的思想与情感”。此外，冯远征不主张刻意让作品“年轻化”，而是追求“最准确的表达”。“所谓‘年轻化’，不是迎合年轻观众，而是用当下的审美语言、舞台技术和叙事方式，让戏剧与时代对话。”2023年9月底，《张居正》应邀参加第16届国际亚历山德林斯基戏剧节，亮相圣彼得堡。这部作品以其深厚的艺术魅力与思想内涵，赢得了海内外观众的认可。亚历山德琳娜剧院在演出后当即表达了与北京人艺进一步深化合作的意愿，这正是一部优秀戏剧作品跨越文化、沟通心灵的明证。
落幕时分，张居正的灵魂在舞台上与万历皇帝展开最后一次对话。冯远征的声音在剧场中回荡，既是对历史的追问，也是对当下的思考。灯光亮起，掌声如潮，思考却刚刚开始。正如冯远征所说：“戏要常演常新，更要常演常深。”这或许正是北京人艺，乃至中国话剧在传承与创新中始终保持旺盛生命力的真正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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