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立生 来源:中国艺术报 2014-01-17 10:40:28
说到这些,李凤琪的名字便成了诊断曲艺健康与否的“听诊器”:真爱、真学、真懂曲艺的,见他激动心跳;但,“好龙”的“叶公们”却只能呆若木鸡。其中的缘由一句话:凡是学习、研究曲艺,便不可忽略其历史,而李凤琪创作的单口相声《追车》,则是当代现实题材单口相声没有争议的经典之作。它曾经由刘宝瑞、常连安、高桂清等全国一流的相声大家搬上舞台,成为他们很长时间的保留节目,以至于被全国所有的电台轮番播放。此外,李凤琪创作的评书《夜闯珊瑚潭》亦曾蜚声曲坛,多次再版;而他创作的对口相声《水浒外传》,上世纪60年代便在全军会演中获得大奖,还应邀进了中南海。这些当代中国曲艺史志与教科书上有过记载的文字,无需赘述。但,在当下曲艺“无精打采”的特殊时间段里,对李凤琪及其单口相声的“生命价值”,做番梳理与思考,对民族曲艺的健康及其长久的发展,或许大有裨益。
凤琪先生是中国曲坛文人当中“货真价实”的山东爷们儿,85岁的他,笔耕不辍地写了60年单口相声。虽是旗人,但这种“韧劲”与“耐力”却源于山东男人的正宗血统。因为酷爱这块生他、养他的沃土,自打上世纪80年代始,他的单口相声创作,几乎都取材于山东本土,用他的话说“意在勾勒出一幅具有浓郁齐鲁风情的民俗画卷”。他先后创作了《黑牛传》、《老寿星传奇》、《兔王招亲》、《洋媳妇风波》、《聋大爷叫行》、《泰山娘娘》、《相亲采访记》、《崂山道士》、《双喜将军》 ……
有人说,只要有爱,生命就能开花。还有人说,说出的爱只能是爱的表示,说不出的爱才贴近爱的本质。李凤琪则用他追寻梦想的作为告诉世界,真爱相声的艺术家听不见海誓山盟,他会用一件又一件的精心之作,为单口相声的活着“立此存照”,用这些作品表达他对爱的力量与衷情。文学是显性的,文化是隐形的。包括李凤琪许多优秀单口相声作品在内的好文学,无不是作者强身健体的冰山一角。换言之,导致今日相声新作匮乏、相声作品文学性稀缺,即相声“不健康”的根本,亦恰恰在冰山一角之下,即隐藏在海水中的大部分。李凤琪告诉我,年龄大了,眼睛花了,手也哆嗦了。我说,可您埋在里面的“心脏”却健康得像个年轻人!
不知何时,情人这个原本美好的字眼,成了“婚外恋”的代用词。但,低俗的苟且之事,如何修饰也休想抵达高尚情感的境界。李凤琪与他的单口相声告诉我,艺术就是一个远方的情人,给你希望、给你梦,让你痴呆呆地盼、甜蜜蜜地想。正因为梦牵魂绕,才让他把生理年龄忘掉;正因为有对梦的思念、期待,他创作的生命才总是春天,花开不败。且听李凤琪自己说梦:“单口相声是一座五光十色绚丽多彩的宝库,深深感染了我,吸引着我。我喜欢它的喜剧性、故事性、题材广泛,文学含量高,便于塑造人物,不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都给想象以驰骋空间。”
传统的单口相声究竟拓展多少李凤琪的想象,单口相声的创作又激活、丰富了他多少大脑细胞,这些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85岁高龄的他身体依然健康,思维依然敏捷。临近85了,依然雄赳赳地去宁波参加“老兵聚会”。高龄,阻挡不住这位老兵对梦想的追寻。他在邮箱里给我发信说:“长篇单口相声《黑牛传奇》,是我苦苦追求了半个多世纪的梦想,现在完成的选段,虽然反映不错,但要全部完成,面临诸多难题,如:人物的设计、人物的贯穿、故事的衔接、总体结构与短段喜剧性的关系,这些和评书、小说都不相同……想找个年轻些的助手合作,要懂相声,热心,能写,但这种人才难寻。我现在用手写板写字,手抖得厉害。如果我写不了了,他可以接过去。”读到这里,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来自对照下的感动,更源于对比下的惭愧。我也有梦,说出来比李凤琪的大,只是我现在不敢说了,它与“名利”掰扯不清,李凤琪让我觉得它大概只能归属“欲望”范畴,说出来会败坏“梦”的名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曾有过上调京城与省城工作的机会,但,最终他还是选择留在家乡。他对老百姓喜闻乐见的相声艺术有深入的研究,由此便对“过日子文化”情之所钟。他懂得慢火熬汤味道鲜美的道理,所以才将人生这部长篇歌谣,慢悠悠、美滋滋地唱得有板有眼、有声有色。
听一位长跑名将谈体会说,目标的长短决定速度的快慢。为了平均用力,他将终极目标的长度分成若干段,只要实现“小目标”用力均衡,大目标的完美便如囊中取物。我忽然想到,这种“智慧”与李凤琪创作《黑牛传》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个支撑他“大半个世纪的梦想”的长篇,恰恰是通过一个个精心创作的小短篇贯穿与链接的。
其实,此类“长与短”、“大与小”、“高与低”等的辩证关系,瞅一眼前年北京高考的作文题目便可一目了然,它叫《仰望星空与脚踏实地》。李凤琪没有“高考”过,却恰到好处地把握了“仰望星空”与“脚踏实地”之间的平衡。我理解,要实现这种平衡,“安静”二字则须贯穿始终:仰望星空,是要让浮躁、忙碌了一天的心灵安宁、安静下来;脚踏实地,是用安宁、平和的心灵,去改造、影响喧嚣、热闹的世界。李凤琪老人正是用他的安静,去改造和影响我等这些晚辈的。与他相识30余载,大概近10多年了,竟听不到他一点声音。像他这种具有实力和影响力的人,岁数大了,似乎挺重视要个奖项、荣誉或者说法的,但,偏偏这位李老先生不出动静——除了那些一篇接一篇,署名为李凤琪的单口相声。这,大概属于李老爷子“以静制动”的一种智慧吧? !
北京有位写相声的年轻人告诉我,为了生存,他一个月得完成两篇相声新作。我说,我梦里的相声家一定是李凤琪这样的老者,而不是他这个岁数的人。因为体力不等同于智力,相声家的智力,往往需要经历许多年的生活体验,体现在他对其本质与规律的独特思考与独特发现中。真正经典的相声作品,凸显的品质都不是热闹,而是那种有节制、有秩序、有内涵,有益于身心安静的幽默。只有安静,才有益于这个民族、这个社会健康、长寿。有人说,严肃与严谨是幽默的“奶妈”。我猜,李凤琪静悄悄的创作与人生,或许都是严肃与严谨的“造化”。他的相声从“品貌”上看,好像就是“聊天”“说故事”“说笑话” ,骨子里却是在追求真理、真相。单口相声只是他借用的载体,他是要将悟出的一些做人处世的道理,通过这个“渠道”传播于世。以此为目标,只有耐住寂寞,守住安静,远离名利。这,恰是李凤琪的生命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