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思佳 来源：中国艺术报 2026-06-29 09:43:49
1824年，《第九交响曲》首演。乐曲终了，掌声如雷，但失聪的贝多芬背对观众，浑然不觉。两百年后，这一幕被搬进了剧场。在中国儿童艺术剧院上演的沉浸式儿童体验音乐沙龙《贝多芬的客厅》尾声，一位小观众被邀请上台。小观众轻拍屏幕中的贝多芬画像，画面中的贝多芬缓缓转身，望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一“转身”，令许多观众为之动容。
《贝多芬的客厅》由中国儿艺第四季“绽放·启航”儿童青少年舞台艺术作品孵化计划支持制作，于近日登陆中国儿艺建院70周年展演季，连续上演12场，面向6岁至12岁儿童及其家庭。该剧将剧场压缩为一间客厅，还原19世纪欧洲艺术家沙龙，把“观看”变为“做客”，将“聆听”升维为“全方位沉浸”。
《贝多芬的客厅》没有搭建高高的舞台，而是复原了一间充满生活质感的客厅：斑驳的墙壁、陈旧的家具、一个温暖的烛台、一份名为《维也纳靠谱日报》的趣味报纸，空气中甚至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小观众穿过一条神秘的走廊，领取写有“抄谱员”“音乐教师”“水果店老板”“出版商”等身份的角色卡片和对应道具，便完成了从现代儿童到“1824年维也纳沙龙客人”的身份转换。
没有舞台与观众席的分界，所有参与者都坐在贝多芬家的客厅里。以贝多芬的医生韦格勒先生为主角的演员，更像是一位风趣的沙龙主人。他的讲述从“水果店老板的疑惑”展开：“那位先生每天路过时都皱着眉头，是不高兴吗？”这一引发儿童好奇的悬念，迅速将小观众代入叙事。他们是戏剧的重要参与者，需要在关键时刻完成关键对话，推动剧情发展。
与儿童戏剧中常见的“节点式互动”不同，《贝多芬的客厅》的互动是全流程、深嵌入的。每位小观众都拥有自己的角色身份，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有的孩子沉浸于角色扮演、有的孩子专注倾听、有的孩子忍不住触摸墙上的乐谱。演员的注意力始终保持着对孩子们反应的敏感捕捉，并据此微调表演节奏。孩子们的反应，成为演出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剧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处理：当讲述贝多芬失聪后的创作困境时，演员并没有进行抒情化的独白，而是展示了一份潦草的乐谱复制品，上面布满咖啡渍和修改痕迹。孩子们可以近距离观察、触摸这份“手稿”。随后，演员以游戏的方式模拟了贝多芬失聪后的听觉世界和创作方式，通过视觉、听觉的转换，孩子们亲身经历了贝多芬的痛苦——那种逐渐被声音抛弃的恐惧与不甘。抽象的听觉经验，借助具象符号、身体动作、多感官交互，引发观众共鸣。
此外，剧中还设置了“不设限的才艺展示”环节，任何孩子都可以在客厅中央展示自己的特长——乐器、唱歌、朗诵、舞蹈，甚至是讲一个谜语。这一设计还原了19世纪欧洲艺术沙龙的场景，更赋予儿童“表演者”的身份。当孩子站在贝多芬的客厅中央被认真倾听时，音乐成为他们自信表达自我的“语言”。
从观众反馈来看，这些设计产生了超出预期的情感效果。演出结束后，一位只上过几次钢琴课便放弃的小姑娘认真地在留言板上写下“我爱音乐”，还有小观众写道“希望您的耳朵快点好起来”，等等。透过这些童稚的表达，我们看到，《贝多芬的客厅》把教科书中遥不可及的“乐圣”转化为一个可以被理解、被关心的人。而艺术教育所要培养的，正是这样一群能发现、能感受、能表达的人。
《贝多芬的客厅》对沉浸式儿童戏剧的探索，促使我们思考它与成人沉浸式戏剧的差异。首先是控制与自由的张力。若将成人沉浸式戏剧中观众的行动自由直接移植到儿童剧场，可能导致观众注意力涣散甚至出现安全问题。《贝多芬的客厅》提供了“有边界的自由”：每位小观众有明确的角色身份，且划定了互动范围；核心演员作为叙事引导者贯穿始终，既尊重每位客人的个性表达，又牢牢把握着沙龙的节奏。
其次是虚构与真实的边界。对于认知尚未成熟的儿童而言，沉浸式戏剧的边界模糊既可能带来奇幻体验，也可能引发困惑。《贝多芬的客厅》通过角色卡片、走廊穿越、演员开场提示等多重信号，为儿童搭建了安全的假想空间——他们知道“这是假的”，但选择“相信它是真的”。
最后是个体体验与集体叙事的协调。在二十组家庭的演出中，每个孩子的参与方式各不相同。《贝多芬的客厅》设计了“主干-分支”的叙事结构。主干是《第九交响曲》创作历程的核心故事，清晰有力；分支是分散在各场景中的互动节点，允许儿童以不同的深度参与体验。个体差异由此成为演出丰富性的根源所在。
然而，这种高密度、个性化的互动模式要成为常态，并不容易。作为一种重构空间、演员与观众关系的剧场形式，沉浸式儿童戏剧对配套资源提出了更高的需求。空间上，它更适合在新空间剧场驻场演出。这类空间能根据剧目需求进行场景搭建和氛围营造，并使小观众与演员保持足够亲近的距离。演员能力上，沉浸式儿童戏剧对表演者提出了复合型要求，除了基础表演功底，还需要具备儿童心理学的知识和现场互动中的应变能力。市场容量上，每场二三十组家庭的规模虽能保证体验质量，但也决定了其单场可容纳的人数上限。面对广阔的市场需求，仅靠少数剧目难以覆盖，这就需要更多兼具艺术素养与教育学背景的制作团队进入这一领域，共同丰富内容供给，推动儿童戏剧新空间的发展。
随着新一代家长教育理念的转变、有关部门对儿童戏剧的持续扶持以及新空间剧场的不断建设，相信未来会有更多不同题材、不同形式的沉浸式儿童戏剧作品走向市场。正如该剧编剧、导演高媛所言：“我希望音乐能融入所有中国孩子的日常生活，成为孩子表达自我的一种自然语言。”在《贝多芬的客厅》里，这个梦想正在被一次又一次地叩响。而屏幕上那位伟大音乐家的转身，不仅让孩子们看到了两百年前的掌声，也温柔地叩响了他们心中的“琴键”。
【责任编辑:王金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