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闫彬彬 来源:中国艺术报 2026-07-08 09:52:03
《牡丹亭》可谓汤显祖写给天下女性的情书,自晚明而至清末,这部戏曲作品曾照亮无数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的内心。“《牡丹亭》一出,家传户诵”,到了清代,仍然令无数女性“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无数观众以《牡丹亭》及其作者为知己。近日上演的新编京剧《红笺》钩沉的正是这样一段历史,看似传奇,实则写实,这是剧作家咏之奇思妙构,以《红笺》传信,与汤显祖开展的隔空对话。

新编京剧《红笺》剧照 李春来 摄
《红笺》最鲜明的艺术突破,是重构了《牡丹亭》的大众接受史,将抽象的“至情”落地为具象的人间悲欢。不同于传统戏曲专注才子佳人的情爱叙事,该剧将视角聚焦经典戏曲作品的读者与创作者之间的精神链接,完成了一次跨越文本的双向对话。明代扬州闺秀金凤钿沉醉于《牡丹亭》的文字意蕴,在清幽婉转的昆曲唱腔中,共情杜丽娘的痴情与怅惘。剧本精准捕捉了晚明闺阁女子的精神困境:金凤钿饱读诗书,是至情至性之人,但却挣脱不了封建礼教的束缚,逃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世俗羁绊。当理想与现实彻底割裂,一纸红笺便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的执念,并非是对剧作家的世俗爱慕,而是对《牡丹亭》所倡导的真情至上的信仰坚守。这份纯粹而炽热的痴迷,让《牡丹亭》的文本意境走出戏台,化作现实人生的悲欢起落,也让观众读懂:经典之所以流传千古,不仅仅是因为其跌宕的剧情,更是因为其能跨越时代,唤醒每一个心怀赤诚之人的灵魂共鸣。
采取剧中剧的结构,人物塑造虚实相生、隐显相融,这是《红笺》极具巧思之处。剧中,主演郭霄一人分饰金凤钿与杜丽娘两角,实现了现实人与戏中魂的完美交融。舞台之上,金凤钿品读戏文、执笔书笺、含恨而终,是现实世界的悲情女子;杜丽娘游园惊梦、寻梦悼殇、魂系梅边,是戏曲幻境的经典形象。两个角色相互映照、彼此重叠,梦里是戏,戏外是人生,虚实边界悄然消融。剧本巧设临川、扬州双线并行的舞台时空,借一段虚实对唱道尽二人跨地域的精神相通,金凤钿“满纸相思泪溅溅”,汤显祖“墨香沁骨成痴绝”,是红笺之上浸透的痴心,“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更是将这份生死共情推向极致。这种独特的人物、场景设置,让金凤钿的“痴”愈发立体纯粹,褪去了世俗情爱中的权衡与计较,尽显人物的至情至真。正如郭霄所言,在演绎金凤钿独坐深闺、殷殷期盼回信时,导演告诉她金凤钿的情感中不应该有失落的情绪,更没有世俗的计较。寻常情爱会权衡得失、纠结回应,可金凤钿对《牡丹亭》、对汤显祖文字境界的奔赴,是飞蛾扑火般的“痴”,这份不带分毫功利的执念,正是人物悲情美学的核心所在。她将丫鬟小翠改名春香,复刻戏中意境;她不惧世俗非议,提笔寄信,以红笺吐露心声;她临终嘱托将《牡丹亭》陪葬,愿以戏文为伴,长眠泉台。层层情节铺垫,让人物摆脱了单薄的悲情符号,成为晚明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鲜活缩影。而花甲之年的汤显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文坛圣人,而是兼具悲悯与愧疚的普通人。他千里奔赴扬州欲解少女痴念,最终只剩空留遗憾、无尽怅惘,从创作的旁观者变为真情的亲历者,在自我诘问中完成了对至情的二次认知。
京昆同台、声腔交融的艺术表达,赋予了《红笺》独特的戏曲美学质感,尽显守正创新的创作理念。一戏双腔、虚实分腔的巧妙设计,不仅是技法的创新,更是叙事逻辑的艺术呼应。剧中,现实叙事场景用京剧板腔体唱腔,沉稳大气、韵律规整,诉说人物的现实境遇与情绪起伏;“游园”“寻梦”“悼殇”等梦境戏中戏,沿用昆曲曲牌体【皂罗袍】【山桃红】【江儿水】等《牡丹亭》经典唱段,演绎幻境楼台的至情幽梦。京剧和昆曲两种声腔交替切换、相辅相成,让舞台时空层次愈发清晰,也让剧目兼具京剧的舞台张力与昆曲的雅致意境。
纵观全剧,《红笺》以小见大、以情悟道,完成了对古典戏曲精神的深度传承与当代诠释。从娄江俞二娘批注戏文、杭州商小玲殉戏而终,到剧中金凤钿以情殉文,剧本串联起历代《牡丹亭》知音的深情往事,勾勒出一条鲜活的经典接受脉络,诠释了“一时文字业,天下有心人”的深刻内涵。汤显祖提笔写尽人间至情,却未承想戏文能牵动无数世人命运,这份戏与人生的双向奔赴,正是中华戏曲文化生生不息的密码。
相较于传统戏曲的大团圆结局,《红笺》以遗憾收尾,更具现实深度与人文厚度。“且将这《牡丹亭》棺中枕下,做一场永不醒转梦无涯。”金凤钿香消玉殒的悲情结局,撕开了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束缚与桎梏;汤显祖的怅惘反思,完成了对经典创作的自我超越。一纸薄薄红笺,承载的不仅是一位少女的赤诚执念,更是一代人对真情自由的向往,是古典戏曲跨越四百年的文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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