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回声——从经典民歌《包楞调》说开去

在广袤的乡村原野上自由行走，你能看到万物蓬勃生长；在美如诗画的青山绿水间驻足聆听，你能感受到生命拔节的力量。

近日，总书记在给田华等8位艺术家回信中，再次向广大文艺工作者提出扎根生活沃土的要求。作为一名音乐工作者，我特别喜欢探访乡野村落，徜徉田间地头。近年来，我多次参加文联、作协系统组织开展的“深扎”调研活动，以及“村歌嘹亮”乡村歌曲创作征集展演活动。活动中，我有了更多机会与其他艺术家一起深入乡野田间，触摸到各地更加鲜活的音乐文化资源，尤其是接触到一些经典的民歌作品。研学这些经典的民歌作品，感觉就像走进了音乐博物馆一样，令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在民歌的世界里，如果让我选择哪一首作品让我接触最为频繁、记忆最为深刻，那一定是经典民歌《包楞调》了。这首作品不但有着极高的业界知名度和社会影响力，其背后的精彩故事，更是引人入胜。

谈到民歌《包楞调》，很多人都比较熟悉。这首民歌作品历史悠久、底蕴丰厚、内容丰富，民族色彩极其浓郁，具有很高的民间艺术价值，其演唱特点极其独特，塑造的个性魅力更是极其浓郁。细细想来，这首作品之所以能够流传下来，正在于其词曲的寓意、演唱的特性，不但具有地方方言的特色，更具有歌词美、音色美、咬字美、拖腔美的特点，作品蕴含着成武乃至菏泽、山东的民间小调的美学艺术。

作为民族音乐文化中最具特性和魅力的音乐形式之一，民歌的产生往往与人们的生活和劳动密不可分，民歌《包楞调》的诞生过程亦是如此。

作为民歌《包楞调》的诞生地，成武位于鲁西南，历史悠久，人文荟萃。成武是周代首次分封的诸侯国古郜国之地。当古郜国第一任国王、周文王之十一子、周武王的弟弟踏上这片土地筑城时，“城，成于武王”的历史便拉开了序幕，从无到有的成武也就应时而生了。

对于成武，我是非常熟悉的，二十多年来曾多次光顾它，每一次寻访都会有新的体验和收获。成武当地的寺庙曾经一度特别多，念经拜佛的妇女们尤其多。说起来，也正因如此，才促成了《包楞调》的出现。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每逢庙会佳节，这些妇女都会挑着担子，聚集在庙前庙后，或者离庙不远的宽阔地带，担子一边装满了拜佛所用的香火，一边则是为了平衡担子而随意装入的东西，一边走一边舞，一边还念念有词，虔诚得很。再后来，这种担挑子变成了用一寸宽八尺多长的竹片制成的扁担，妇女们用扁担一边挑着莲花盆，另一边挑着用布条或绢制成的鲤鱼载歌载舞，极具民俗风情。肩上那根极富韧性的扁担上下颤动，很自然地应和着动感的旋律，伴随着这种动感的舞蹈，这些妇女们边跳边唱，唱的内容可谓十分丰富。大概是多数内容来自佛经或是来自身边的民间故事吧，所以，她们唱起来十分的自然流畅，乃至于这些唱词，引发了人们的共鸣，都被百姓们记在了心中，并在自觉不自觉间把这种形式的唱词称之为“担经”。而《包楞调》就是这“担经”中极为经典的一首，并在漫长的岁月流转中，被演绎成了各种版本，一直延续在民间、表演在民间，甚至最后有点脱离了“担经”。正因如此，1962年10月，当成武县文化馆干部魏传经整理成武民歌、且在下乡普查时，着实颇费了一番功夫。

在下乡普查调研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中，魏传经在与村民闲谈中得知，大田集乡小程楼村有个人会唱“担经”，名叫周金英。于是，他便不辞辛苦的找上门去，专门去拜访这位民间艺人。这事看似很顺利，其实不然。为什么呢？原来等魏传经兴冲冲找到周金英后，周金英却说自己不会唱“担经”，应该是别人传来传去的误传。乘兴而来，怎可败兴而归？看着这样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魏传经没有一点被泼了一头冷水后的急躁和失望，反而几次登门看望，试着和老人沟通，耐心和老人拉呱聊家常，也正是在和老人拉呱聊家常的过程中，经过魏传经的慢慢引导以及循序渐进的启发，老人终于想起了早已淹没在记忆深处的《包楞调》。

原来周金英年轻时很健谈好客，以至于熟悉“担经”唱琴书的人会经常在她家歇脚闲聚，侃侃大山唱段小曲，煞是热闹。让人倍感庆幸的就是这首《包楞调》竟然让周金英听顺了耳朵，引起了兴趣，慢慢的就跟这些熟悉“担经”唱琴书的人学会了。学会之后，周金英会在闲暇时或者做活时，情不自禁地唱一唱，放松一下心情。时间长了，很多人都以为她是在唱“担经”。据老人讲，这《包楞调》很好听，若配上古筝会更加好听。也正因为好听吧，她当年才记住了唱词，学会了唱腔。

周金英老人演唱的《包楞调》，是由64段唱词组合而成的。而这64段唱词，又是由一首诗发展而来的。那这是一首什么样的诗呢，竟然如此有旋律、有延续，能具备那么大的拓展音乐空间？在老人的演唱与讲述中，魏传经快速地记下了这首诗：晴空明镜，松峰凤鸣，星亭清静，景动风轻。 在这短短的16个字中，每个字竟按先后顺序演变成了四句词。依照旋律延续唱下来，整个唱词内容竟然无限的丰富，让人听了心潮起伏，皆有共鸣。也正因为包楞调唱词很多，64句唱词一气唱下来，不亚于一段戏，所以民间又称它为“包楞戏”。在这首民间小调中，春夏秋冬，山水花草，各有其貌，日月星辰，君王贤士，各有其态，公子小姐，天仙神怪，各有其神，名胜古迹，亭榭楼台，各有其形，琴棋书画，哲理格言，各有其雅，乡土民情，土特产品，各有其俗。那一种俯拾即是的自然，那一份包罗万象的人文，不说无所不包、应有尽有吧，可也是看起来琳琅满目，听起来如临其境，从而将风俗文化和民间音乐巧妙地融合为一，真的应和了杜甫的那句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有几回闻？”

听了这样的《包楞调》，魏传经大喜。但苦于自己的记谱能力有限，便在邀请到成武一中的音乐教师孙啸天之后又折返一趟进行记谱。于是，由魏传经重新填词、孙啸天记谱整理的《包楞调》重新焕发了生机，在一次次演出中，逐渐传播出去，成为成武民歌的抗鼎之作、山东民歌的经典之作，也成为了中国民间的花腔女高音独唱曲。非但如此，作品的花腔部分特别的干净利落，用高难度、高技巧这六个字来形容是一点也不过分的，一下子就填补了中国声乐史上民间花腔的空白，甚至打破了国外音乐界普遍认为的“只有欧美才有民间花腔”的论断。现在流传的《包楞调》，虽然是重新填词后的版本，但是魏传经却继承了包楞调的严密格式，让整理后的《包楞调》保持了原来《包楞调》的精华。比如第一句末尾的“白愣愣愣”，第二句末尾的“一点红”，第三句必须是组诗中的字眼，第四句中必须有“紧包楞”三个字……这样的改写与填词无疑是正确的，它与孙啸天记谱后的旋律相互融合，一经问世，便引起了轰动。

当时改编后的《包楞调》首唱者是成武镇二中的音乐老师宋慧芳，再接下来是姚月兰和徐月娟。姚徐二人于1963年参加了山东省民歌汇演，现场就得到了中央及省音乐界领导专家的赞赏与关注。好作品从来不会被遗漏，汇演结束后，上海唱片厂当即就把姚月兰演唱的《包楞调》录制了唱片，发行国内外，引发了一轮《包楞调》热潮。有了这轮热潮，国家级期刊《歌曲》随即在1963年第四期上发表了这首作品，引发了业界的思考。第二年，在“上海之春”音乐会上，来自山东省歌舞团的独唱演员张瑛又演唱了这首歌，使《包楞调》又风靡了上海，并逐渐波及全国。

时光更迭至1980年，全国民间民族唱法汇演使《包楞调》流行全国，成为家喻户晓的流行民歌。尤其是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这首歌更是盛行一时，大街小巷、东西南北、海岛边塞到处都有《包楞调》的旋律，可谓是妇孺皆知，老少同唱。

我个人喜欢《包楞调》，就是从这一个版本开始的。之所以喜欢，除了因为我是菏泽人、《包楞调》是菏泽民歌等元素外，主要是因为《包楞调》这个作品真的是太入人心、太贴近生活了，也太有形象感了，一下子就抓住了人的魂，让你不得不喜欢，不得不入迷。

经典的民歌，必有经典的民俗风情，必有扣人心弦的艺术神韵。这是《包楞调》的神奇之处，也是《包楞调》的亲民之处。歌曲不但被编入了《中国民歌》和高等院校的音乐教材，成为了全国民间器乐考级委员会指定的必考曲目，还被改编成了合唱歌曲、古筝曲、二胡曲、钢琴曲，甚至是舞曲和交响乐等，名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品味着这样的《包楞调》，我的心沉醉在了民歌的世界中，在妙不可言的艺术天地里尽情地徜徉，贪婪地吸吮着民歌的精神养料，浸润着自己的身心。

曾经有人问，《包楞调》中的“包楞”是什么意思呢？包楞其实就是成武当地人对纺车纺线时发出声音的形象描述。试想一下，几个农村妇女在一起纺棉花，伴随着纺车的声音开心地说唱，多有情趣和意境啊！从这点上说，民间的语言是鲜活的，民歌的世界是深邃的。

面对民间鲜活的语言以及民歌世界的深邃，我认为每一名文艺工作者都应该向民歌学习。暂且不说影响力深远的陕北民歌、西北花儿、东北民歌、四川民歌、江西民歌，单说齐鲁大地上，山东民歌中的这首脍炙人口的《包楞调》，就值得我们花时间下力气认真研学。当前，山东省文艺界如火如荼开展的“深扎”调研采风活动，恰恰正是一种向民间、向民歌学习的姿态。

中华传统音乐文化，是处于发展变化中的文化，是流淌在时代脉搏中的“活态江河”。作为新时代的文艺工作者，我们应该主动将传统音乐文化与当代中国主流价值观念相融通，借力时代议题拓宽传播维度，做到旧谱新解、陈词重唱，为中华传统音乐文化注入新鲜血液。正是肩负着文艺工作者的一份责任感与使命感，我在立足传统的基础上，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思考总结与精心打磨，终于创作出一首继承传统又有所创新的音乐作品《又唱包楞调》。这首新作既融汇了传统民歌《包楞调》的特色，又赋予了其全新的含义，将新时代人们昂扬的精神风貌和幸福生活的新图景描绘诠释了出来，实现了民族风情和流行色彩的交相融合。作品一经推出，产生了很好的社会反响。这首作品曾在山东省委宣传部、山东广播电视台联合摄制的《共筑中国梦 齐鲁气象新》大型电视文艺节目中精彩呈现，并在“学习强国”平台进行了展播。

抬头仰望经典民歌《包楞调》，谁能想到这一首作品竟能以质朴、淳厚、自然的地域特色表现出鲁西南人热情、率直、激昂的情怀，谁能想到它会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和感染力，将浓厚的乡土气息、真挚的情感元素融合进词曲作品中，让它如同血液般流淌在人们的心里。再低头思索自己创作的这首《又唱包楞调》，心中有了些许开心与慰然。虽然无法企及经典的高度，但是作为文艺工作者，我与作曲家、歌唱家能在一首经典民歌的基础上，融入个人的感触与时代的思考，并在民族化、群众化、流行化方面做出大胆的创新与尝试，这也算是对《包楞调》的另一种传承与发扬吧。

民间文艺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重要源流，有着广阔的创新创造空间。民间经典音乐作品中饱含的巨大文化魅力也为音乐家进行文艺创作提供了有力支撑。三年来，由山东省委宣传部、省文联、省农业厅组织开展的“村歌嘹亮”活动如火如荼的开展，全省各地音乐工作者新创作乡村题材歌曲4000余首，其中省音乐家协会驻会副主席、秘书长武洪昌和作军作词，作曲家李云涛作曲的《心中飞出一首歌》（又名《新唱包楞调》）将经典的包楞调民族花腔与流行元素的融合，颇受关注和好评。这些蕴含乡野泥土芬芳、反映乡村振兴动人故事的优秀村歌作品全方位、多角度展现了新时代新农人的幸福生活新图景、传承着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

文艺作品的鲜活生命力，源自有温度的生活。只有当我们带着一颗虔诚之心、求索之心“深扎”到生活中去的时候，只有当我们的脚印落在宽厚大地上的时候，大地才会赐予我们迸发的激情灵感与传世的经典旋律。

所以，到人民中去吧，去用心、用情聆听大地的回声！